第451章罗美人(3)
宋姑姑得了回话,又叮嘱两句宫规琐事,便带着中台随行宫人从容退去。
肃穆规制一朝散尽,整座昭宪宫偏殿瞬时活泛开来。
十四名宫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
应闺宫女入内殿清扫榻几、焚暖熏香、整理衾枕陈设,指尖轻缓,不敢弄出半分嘈杂;应阁宫女守稳殿门,擦拭窗棂、规整帘幕、清点殿中器物,将往来门禁打理得肃静整齐;四名黄门内侍往返庭院,清扫阶前残雪、搬运日用箱笼、添置越冬炭火,步履轻捷,各司其责。
人声细碎,步履往复,从晨光薄凉直忙到日头西斜。
整整一日连轴折腾,里外收拾妥当,偌大偏殿才算彻底安顿下来。
罗浅浅立在暖阁窗前,望着满殿恭谨忙碌的人影,只觉浑身筋骨酸涩疲惫,心底更是倦意沉沉。
罗浅浅紧绷了整日的心神稍稍松弛,压在心底最深的惶恐与牵挂,骤然翻涌上来。
王鹦鹉。
她唯一的知己,此刻在武陵王刘休龙手中。
刘休龙性情阴戾偏执,喜怒无常,心性凉薄到极致。能做出什么干净好事?
罗浅浅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寒悸,心口沉甸甸的发闷。
“美人,忙活一日,定然乏了。”
软糯温柔的女声自身侧响起,晚晴端着一盏温透的蜜香清茶,眉眼弯弯,笑意温顺妥帖,轻步上前奉至她面前,“奴婢温了许久,不烫不凉,正好解乏润喉。”
少女笑容干净真挚,是深宫之中难得的纯粹恭谨。
可这份太过温顺的讨好,落在满心戒备的罗浅浅眼中,却让她隐隐生出几分不自在。
深宫无人无弊,无人纯粹温顺,所有恭顺背后,皆藏私心。
她压下那点细微的疏离,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道谢接过茶盏,抿了两口温热的茶汤。
暖意入喉,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恰在此时,外殿值守的黄门陈道石缓步入内,躬身垂首,语气规矩恭谨:
“美人,天色尚早,未过暮时。依后宫旧例,新晋迁居需拜谒本宫主位,向淑媛娘娘请安谢恩。请美人移步主殿。”
一语落地,罗浅浅心底的倦意瞬间被浓烈的厌烦取代。
请安。
去向路淑媛请安。
去向那个昔年在深宫百般磋磨她、冷眼折辱她、将她视作蝼蚁随意拿捏的伪善妇人躬身行礼。
她何其不愿,何其憎恶。
可她如今只是区区散位美人,无根基、无靠山、无实权,寄人檐下居于昭宪宫,半分任性资本皆无。
心底恨意翻涌,面上终究是半点不露。
罗浅浅敛尽眼底戾气,温温顺顺颔首:“知晓了。”
不多时,软轿备好,宫人随行,一路穿廊过榭,往昭宪宫主殿而去。
冬日暮色温柔,主殿暖香融融,雕梁画栋皆是华贵端严。
入殿之时,罗浅浅已然换得一身恭谨温顺模样,垂首敛眸,身姿纤细恭顺,依规矩屈膝跪拜行礼:
“妾罗浅浅,迁居偏殿安顿已毕,特来拜见淑媛娘娘。”
她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必是居高临下的冷睨、暗含讥讽的敲打、或是不动声色的刻意刁难。
毕竟昔日旧怨,路淑媛最是心胸狭隘、记仇善妒,从前便容不下低微的她,如今她一朝承宠进位,路淑媛心中定然积满芥蒂,断无善待之理。
可预想的苛责半分未至。
上位端坐的路淑媛,一身雅致宫装,容色温婉端庄,眉眼间无半分昔年刻薄,反倒带着几分和煦温和。
她轻轻抬手,语声柔和宽容:“起身吧。既然安顿妥帖,便是好事。往后同在一宫居住,不必多礼拘束。”
不止是她。
立在淑媛身侧、素来眼高于顶、最爱欺凌低位宫人的掌事姑姑连月梅,此刻亦是敛尽往日倨傲,神色恭和,竟亲自上前一步,取过干净茶盏,亲手为她斟了一杯热茶,轻声奉上:“罗美人一路风寒,且饮杯暖茶歇歇。”
满殿宫人垂首肃立,目光平和,无一人轻视,无一人刁难。
罗浅浅指尖微顿,心底骤然生出一股极致的荒诞与好笑。
暖阁之中,熏香袅袅盘旋,炭火烘得一室暖意沉沉。
罗浅浅捧着茶盏,眉眼低垂,一副安分柔顺的姿态。几句客套寒暄过后,殿内的气氛看似平和,底下却早已暗潮翻涌。
路淑媛目光淡淡扫过站在殿尾、随同罗浅浅一道过来侍立的晚晴。晚晴垂着头,脊背挺直,作为新晋分配给美人的应闺宫女,她立在一众宫人的末尾,不敢随意出声。
路淑媛并不直接对着罗浅浅发难,她唇角依旧挂着端庄温和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可以传到晚晴以及所有随行宫女耳中,像是随口闲谈一般,语声慢悠悠漫开。
“说起来,浅浅从前原就是我殿里出去的人。那时候她还是七岁的小宫女,年岁尚幼。”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指尖抚过光滑的杯沿,语气听上去仿佛带着几分忆旧的怅然,话锋却悄悄拐了弯。
“宫里做奴婢,本分最是要紧。安守自己的位置,谨言慎行,便是福气。偏偏有些人,做宫女的时候心底就存着别的念头,不肯踏踏实实守着本分。整日心思活络,总盼着一朝时来运转,跳出泥沼。运气好固然是一步登天,可后宫祸福难测,这般不安分的心性,终究容易惹出是非,未必是什么好事。”
这话没有点破姓名,可殿里所有人都听得明白,说的便是罗浅浅。
站在末尾的晚晴身子不易察觉地一僵,睫毛猛地颤了颤,头垂得更低。其余跟随过来的宫人,心底也皆是一动,彼此之间不敢对视,呼吸放得更轻。
罗浅浅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一紧,瓷盏边缘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她心口一股火气瞬间翻涌上来。路淑媛不当面与她争执,反倒借闲谈敲打,当着自己下属的面前拆她过往,刻意损毁她在奴婢面前的威严。
这手段,远比直接呵斥更加阴毒。
若是底下宫人信了这番说辞,心中轻视主子,往后偏殿之中,人心便很难收拢。
“娘娘说得极是。从前妾身为宫婢之时,见识浅薄,许多道理都是在深宫里面慢慢学来。承蒙娘娘今日这番提点,妾记在心里。往后定会恪守本分,不敢再生虚妄念想。”
她顺着路淑媛的话往下接,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没有辩驳半句。
路淑媛没有料到她如此沉得住气。本以为这番话说出口,罗浅浅或是窘迫难堪,或是按捺不住显露怒意,谁知她竟安安稳稳接下所有言语。
路淑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转瞬又换回端庄的神情,淡淡一笑:“你能明白便好。天色已晚,外面风寒,你早些回偏殿歇息吧。”
“是,妾告退。”
罗浅浅屈膝行礼,转身带着一众宫人退出主殿。
一行人刚踏出昭宪宫主殿的朱漆大门,廊外寒风卷着细碎残雪扫过檐下。
罗浅浅一身素色宫袍,神色尚未完全平复,身后晚晴与其余随行宫人垂首跟在后面,每个人心头还压着方才暖阁里那番言语的重量。
转过一道雕花回廊,斜侧忽然有人快步走来。
是月樱。
月樱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双手下意识攥紧衣襟,手里捧着的香木匣子险些从指尖滑落,匣盖一晃,几块沉香碎料哗啦滚落雪地。
她僵在回廊正中,进退两难,连行礼都一时慌乱忘了。眼睛慌乱地垂向结冰的青砖,不敢抬起来对视罗浅浅的目光,肩膀不住的轻颤。
沉香乃是淑媛娘娘的物件,如此随意散落于雪地,若是香料受了潮气,回去如何向连月梅姑姑复命?”
月樱伏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是……是奴婢疏忽。奴婢马上捡拾。”
“只是捡拾便够了?”罗浅浅缓步上前半步,衣摆拂过积雪,“跪在此地,把每一块碎香一一拣出来。不许用帕子,直接用手。”
寒风穿过回廊呼啸而过。月樱脸色瞬间惨白,冰冷的雪粒已经浸透她的衣袖。她咬着下唇,不敢反驳,只能伸出双手,埋进冰冷的白雪里面,一块一块摸索散落的沉香。冻雪割着指尖,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罗浅浅不再多看伏在雪中的月樱,侧过头,语气平淡吩咐:“我们回偏殿。”
一行人转身离去。
身后,风雪之中只剩下月樱孤零零跪在回廊,通红的双手在白雪之间摸索沉香碎块。她心里又悔又怕,方才一时的慌乱,终究换来了迟来的责罚。只是罗浅浅心里清楚,这仅仅是一次分寸之内的敲打。她不能做得太过,一旦责罚过重,消息传回主殿,路淑媛便会抓住把柄,对外宣扬新晋美人挟私报复旧日仇怨。
一行人踏上归途。等到厚重的偏殿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宫人的视线,紧绷了整整一日的那层端庄面具终于卸了下来。
四下只有自己手下的心腹,顺喜守在外间,内殿之中只剩下晚晴几个近身应闺。
罗浅浅再也绷不住,快步走到暖炉边上,肩膀微微一抖,忽然低低地笑出声。
“哈哈哈……”
笑声清脆,褪去后宫美人所有沉重的城府,又变回了十几岁小姑娘肆意快活的模样。她侧身靠在炉边的木柱上,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肩膀还在不住轻轻颤动,眼底亮晶晶的,满是得逞之后的开心。
方才在主殿受的敲打,回廊对峙时所有压抑的委屈,这一刻随着笑声消散了大半。
晚晴站在一旁,猝不及防看见自家主子这般模样,不由得一怔。方才处置月樱的时候,美人冷静威严,进退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俨然一副深沉持重的模样。可一关起殿门,竟是这样孩子气。
“美人……”晚晴不由得轻声唤了一声。
听见晚晴的声音,罗浅浅才稍稍收敛笑意,可眼角依旧弯着,唇边的笑意还没有压下去。她抬手按住发烫的脸颊,语气轻快:
“方才看她那副样子,总算出了一口积压许久的闷气。往日在这宫里,她何等嚣张,何曾想过也有今日。”
(https://www.qshuge.com/9/9813/11110682.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