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阿姨
夜色笼罩昭宪宫,偏殿暖阁里烛火摇曳。
罗浅浅早早吩咐小膳房整治晚膳,乌木长案铺好,满满一桌菜肴,全是她与王鹦鹉从前在永巷之中心心念念却无缘吃到的吃食:糖蒸梨糕、蜜渍山药、嫩煎鸡脯,一碟香甜软糯的桂花米糕,还有一锅咕嘟翻滚的鲜笋肉汤,热气袅袅,清甜的香气填满整间屋子。
罗浅浅转过头,吩咐身侧的应阁宫女映秋。
“你去请王鹦鹉过来用晚膳。切莫大肆声张。”
“奴婢记下了。”映秋敛衽行礼,趁着沉沉暮色走出殿外。
没过多久,映秋便把消息带到武陵王府。当王鹦鹉听闻罗浅浅已经受封美人,心底瞬间漾开满满的喜悦。她被拘在王府小院,衣食不曾受苛待,只是日日独处,满心惦念旧友。她仔细抻平身上青灰色的王府宫衫,便跟着护送的内侍一同赶往昭宪宫的偏殿。
一脚踏进暖阁,摇曳烛光照亮罗浅浅一身华美的美人宫装。王鹦鹉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快步上前,身子微微下沉,正要恭恭敬敬行下官人的跪拜之礼。
罗浅浅立刻迎上前,伸手一把将她的胳膊托住。
“不要行礼了。”罗浅浅的语气温热,“今天就我们两个故人相见,不用这些客套的礼节。”
说罢,她便牵着王鹦鹉,直接让她在自己身旁的长案边落座。
“快坐,桌上每一样菜,都是当年我们两个盼了很久的。”
王鹦鹉脸颊微微发烫,心底感激,局促地依言落座。殿内气氛松弛又温暖。
站在殿侧伺候的,是罗浅浅这边的内侍盘法生。他一直安静侍立,看见昭宪宫宫女王鹦鹉与当朝美人并排同席,终于上前半步,躬身低声劝谏,语气恭敬,却十分直白。
“美人,请恕奴婢斗胆进言。按宫中礼制,宫女与美人同席共食,这般做法不合规矩。若是此事外传,于您,于王宫女,都会招来闲话。”
一句话落下,暖阁之中轻快的氛围瞬间淡了下去。
王鹦鹉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敛,耳根泛红,十分不好意思。她下意识便想要从席位上站起身,双手攥了攥衣袖:“是我失仪了。浅浅,我不该坐在这里的。”
罗浅浅看着窘迫的王鹦鹉,又看了神色郑重的法生。她心里清楚,路淑媛一直派人暗中窥察自己偏殿的一举一动,一旦这件事被抓为把柄,两个人都要受牵连。
她并不想当众执拗地对抗宫规,却也舍不得就此打散难得的相聚。罗浅浅轻轻按住王鹦鹉的胳膊,没有让她立刻起身。
“法生,这里是我的偏殿,今日只是私下小聚。”罗浅浅的声音放得平缓,随即转向王鹦鹉,眼底带着一丝遗憾,“只是宫规摆在这儿,的确不好太过张扬。你不用马上站起来,饭还是可以吃,只是委屈你,往后若是有外人进来,便要立刻起身避让。”
话音落罢,罗浅浅抬眼,扫过殿内立着的所有内侍宫女,神色沉静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映秋、法生,你们带人尽数退下。”
“守住偏殿殿门,百步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窃听、张望。无论何人来访,一律挡下,就说我身子乏了,闭门静养。”
一众宫人不敢多言,齐齐躬身应诺,轻手轻脚退出暖阁,顺手合上了雕花隔扇木门。
顷刻间,喧嚣尽数褪去。
偌大的暖阁,只剩摇曳烛火、袅袅热气,还有久别重逢的两位故人。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紧绷的氛围缓缓化开。
罗浅浅拿起银箸,亲自替王鹦鹉布菜,将软糯的桂花米糕、鲜嫩的鸡脯一一夹入她白瓷碗中,眼底满是疼惜。
“没人了,不必拘束。”她柔声开口,语气卸下了所有宫廷分寸,“快吃,这些都是你最爱吃的。今日好不容易过来,务必多吃些,好好补一补。”
暖阁烛火温柔摇曳,隔绝了殿外的沉沉夜色。
罗浅浅问:武陵王对你如何。”
桌间热气袅袅,佳肴温存,王鹦鹉坐在一旁,眉眼明媚柔和,想起武陵王待自己的百般温柔,脸上是藏不住的真切甜意,眼底干干净净盛满幸福感。
她轻轻笑着,小声道:“浅浅,你别替我挂心。武陵王待我真的很好,事事体贴,处处护我,我们是真心相待的。”
看着旧友这般安然甜蜜的模样,罗浅浅端着汤盏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凉意。
她望着跳动的烛火,语气轻而通透,带着深宫浸出来的冷静凉薄:
“鹦鹉,你太温顺心软,最容易当真。男人也就那么回事,眼前温存未必长久,你可要多留个心眼。”
“别和皇太子一样。”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
皇太子刘休远。
这五个字,是王鹦鹉藏得最深、最不敢碰的初恋旧事。
这一刻被轻轻点破,王鹦鹉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心口骤然一抽,酸涩密密麻麻漫上来。
她垂眸,睫毛轻颤,指尖死死攥住袖口,喉头微堵,整个人瞬间安静落寞。
那些年少隐秘的喜欢、无疾而终的悸动、不敢言说的遗憾,尽数翻涌。
她再不敢接话,只静静压下心底翻起的涩痛。
罗浅浅瞧她骤然失神,心知戳到她最隐秘的伤疤,不再多提,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落回现实,带着几分认命的自嘲:
“说到底,我们这些出身底层、毫无依仗的女子,左右不过给人做妾、做消遣,从来由不得自己。”
“也罢,左右能傍上一个有权有势、肯庇护你的人,已是天大的好运,算得很好的归宿了。”
她眸光轻轻飘远,带起一点年少天真的余温:
“我刚入宫那几年,日日苦熬、步步难行,那时候唯一的念想,就是熬到出宫,甚至想和你一起去找你哥哥,平平淡淡过普通人的日子,如今待得久了才明白,宫外风雨飘零、贫贱劳碌,步步皆是磋磨,哪里有皇宫这般锦衣玉食、安稳体面。”
王鹦鹉慢慢从初恋怅然里回过神,压下心口酸涩,抬眸温柔看着罗浅浅,轻声安抚。
她真心觉得如今的武陵王赤诚温柔,不愿罗浅浅太悲观。
“浅浅,你太敏感了,旁人是旁人,太子是太子,可武陵王不一样。”她坦诚道出秘事,语气真挚柔软:
“殿下从前私下同我说过,当初将你送入宫中,他心里是万般不忍的。他根本舍不得送你,只是主上一心念你、执意要你,圣意难违,他半点办法也没有。”
暖阁倏然安静。
烛火轻轻晃荡,映着罗浅浅安静清丽的侧脸。
无人知晓,唯有王鹦鹉清清楚楚看透——
罗浅浅看似看淡一切、顺从圣宠,心底多年来,一直藏着一缕极深、极克制、从不外露的爱慕,悄悄给了武陵王。
这份心意卑微、隐忍、永远不能见光,只能死死压在深宫名分之下。
良久,罗浅浅才轻轻勾了勾唇,笑意极淡、极冷,也极清醒:
“不忍又如何,陛下已经四十有余了,说句不好听的,这般年纪,再多偏爱,又还有几年风光?”
王鹦鹉看着她故作淡然、眼底却藏着细碎伤痛的模样,心头轻轻一叹,全都懂了。
浅浅敏感、凉薄、看透男人,看似通透认命。
罗浅浅缓缓收回目光,轻轻一叹,声音轻得像风:
“罢了,不说这些了。”
“吃饭吧。难得你过来,别让这些烦心事,扫了我们旧日的兴致。”
王鹦鹉点点头,压下满心复杂的情绪,乖乖低头用膳。
只是这一餐温热佳肴,两人各藏一桩心事,各怀一场遗憾。
第二日
罗浅浅去往含章殿候旨,缓步行在青石宫道上。宫道幽深,宫人行色恭敬,无人敢高声言语,整片皇城静谧得只剩风过枝叶的轻响。
行至宫道西侧长道转角处,一阵沉稳的靴声缓缓传来。
随行宫女素荷连忙侧身垂首避让,罗浅浅亦敛了心神,停下脚步,垂眸敛衽,依着宫规静静立住。
抬眸一瞬,目光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清冷深邃的眼眸。
来人正是刘休龙。
旧习使然,更是心底那点未灭的年少情意作祟。
她几乎是下意识侧身、微微垂首,肩背微躬,正要依旧礼给武陵王行礼。
在她从前的记忆里,他永远是高高在上、她需仰望恭迎的皇子。
可下一瞬,刘休龙已然走到近前。
他目光落她身上,礼数周全,神色端正,半点私情不露。
当着宫道零星内侍宫女的面,他微微躬身,端正规矩,沉声开口:
“道民,见过罗阿姨。”
阿姨二字落下,轻飘飘,却重得砸在罗浅浅心口。
她身子猛地一僵,所有行礼的动作瞬间卡在半空,尴尬、难堪、酸涩、委屈,一瞬间席卷全身。
她今年不过十七岁,刘休龙还小整整一岁。
只因为她成了皇上的女人,便硬生生长了他一辈,硬生生从旧时故人、心底所思,变成了他必须恭敬礼待的“长辈”。
从前她仰他为王,如今他唤她阿姨。
荒唐,可笑,又刺骨的残忍。
罗浅浅垂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
脸上那点温和从容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冰冷的苍白。
她还未从这猝不及防的刺痛里缓过神,不远处的廊柱旁,静静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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