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7章 你们替朕做
太子李治在榻边坐着。
他坐的位置是靠近床头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
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收得紧紧的。
他坐了很久了,久到肩膀酸了也没有换姿势。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的脸上,那张脸比上个月瘦了许多,
颧骨凸出来,下颌的线条锐得像是用刀削过的。
眼皮薄薄地覆着,睫毛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看什么东西。
他不敢移开目光,像怕移开了之后再转回来那张脸就不在了。
长孙无忌站在榻尾靠墙的位置。
他站了多久了没有人记得,只记得他从早上来就没有坐下过。
他的两只手叠在身前,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块砖上,
偶尔抬起来看一眼榻上的人又落回去。
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压着,
像在用力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浮上来。
褚遂良跪在榻侧,膝前铺着一卷纸和一盘墨,
笔搁在砚台边沿已经干了,他没有去蘸,只是跪在那里,
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那天下午申时前后,榻上的人睁开了眼。
他的眼珠转了一下,先看了看屋顶的横梁,又慢慢转向榻侧。
他看见李治坐在旁边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李治凑近了一些,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水。”
一声极轻的,像干透了的树叶被风吹落在石面上时发出的那一声擦响。
李治端起旁边的杯盏,用小勺舀了一点点递到他唇边。
水沾了嘴唇就渗进去了,他没有咽的动作,
只是让那一点湿意润了一下嘴唇表面。然后他偏了一下头,表示够了。
“父皇,”
李治开口,声音有些抖,停了一下才接下去,
“您想说什么,儿臣在听。”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屋顶横梁上。
横梁是榆木的,新换的,榫卯接合处严丝合缝,
桐油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去,在屋子里浅淡地浮着一层。
他看着那根横梁看了很久,久到李治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在石头缝隙之间穿行,流一段停一段,停一段再流一段:
“朕这一生,做过的事,有对的也有不对的。”
“但对的不一定没有错,错的,不一定没有用。”
他的目光从横梁上收回来落在李治的脸上,
“你不一样,你跟他们不一样。”
“你生性仁厚,不会,”
他不会再害他的兄弟,这句话没有说完。
他的眼睛合上了,呼吸停了一拍又续上了,
像是刚才那一句用掉了太多力气。
李治的嘴唇在发抖。
他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发白,把那块布料揉成了一团。
他没有哭出声来,但鼻息重了,
肩膀压下去又抬起来,压下去又抬起来。
长孙无忌从榻尾走过来一步,在榻侧站定,
他看着李世民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褚遂良把笔重新拿起来蘸了墨,纸面上却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着。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李世民又睁开了眼睛。
这一回他的目光清明了一些,像是在某个很深的地方游了一圈之后又浮了上来。
他看了看榻前的几个人,目光从李治移到长孙无忌,
从长孙无忌移到褚遂良,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比刚才连贯一些的话:
“朕,对得起天下人,但有些事,朕没有来得及做完,你们替朕做。”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开口。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更深了也更长了,胸口的起伏从浅到深,
从深到浅,像潮水从远处推过来又退回去,
推得越来越远,退得越来越慢,最后只剩水面上最后一道细纹,
慢慢散开,平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响,细细的,像一根丝线被抽动着。
李治还坐在榻边,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像是不知道是该落下去还是该收回来。
长孙无忌低着头,两只手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褚遂良手里的笔在纸面上落了下来,洇出一团墨迹,
他没有去补救,笔尖搁在那儿,墨迹慢慢渗开,变成一片深色的晕痕。
那天傍晚,翠微宫的廊下点了灯。
灯不多,隔几步一盏,在暮色里亮着,
暖黄色的光晕排成一行,沿着廊道延伸出去像一条温温的线。
有人在廊道里走动,脚步比白天更轻了,
像踩在棉布上,每一步都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有人低声说了几个字,那几个字散在风中就被卷走了,传不了多远就散了。
张卫国在城外的小镇上已经待了三天了。
他是从翠微宫出来之后直接走的。
那根横梁换完之后他拎着工具箱沿着官道走了很久,
走到天黑了才在路边一座旧庙的屋檐下歇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了继续走,走着走着就不急着停了,随便走,走一阵歇一阵。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不想在长安城里待着。
三天之后他在镇上一间旧客栈住下了,屋子小,一张木板床一扇窗,
窗外是一棵矮桑树,叶子被夏天的日头晒得发蔫。
第二天下午他在院子里坐着择一把从集市上买来的青菜,
听见门外有人经过,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说:
“翠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上怕是撑不过这几天了。”
另一个说:
“不是说在吃天竺人的丹药么,怎么,”
前面那个低声说:
“就是吃那个吃坏了。”
说话声远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低下去,
拐了个弯听不见了。
张卫国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菜叶上还沾着水珠,顺着叶脉滚下来落在他的指缝里,凉凉的。
他低头把水珠甩了甩,继续择菜。
他择完了那把青菜之后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把菜洗干净了,晾在竹篮里。
然后他在门槛上坐了下来,看着院子里的日光慢慢从东墙移到西墙,
从亮白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暗橘,最后从暗橘退成了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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