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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8章 落幕


天黑透了之后他进屋点了一盏油灯。

他坐在灯下把工具箱打开,把里面那卷纸取出来拆开麻绳展开。

槐树叶子还在,纸页比上次看的时候又黄了一些,

边角起了一层细毛,像被时间啃过之后留下来的齿痕。

他把纸页摊平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炭笔画的叶子线条更淡了,

但轮廓还在,叶柄和叶脉的走向还能分得清。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没有卷回去,

把纸页翻了个面,空白的那一面朝上。

他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截极短的炭笔,在纸页的背面慢慢画了一道弧线。

弧线的起点在纸页左下,慢慢往上走,

走到纸页中间偏右的位置拐了一个弯,然后往下走了一段收了尾。

他画完之后看了看那道线,

又补了一小段,让弧线更完整一些。

然后他把炭笔搁下,把纸页重新卷好扎上麻绳放回了工具箱里。

他在心里想,那扇窗关上了。

他走完了这辈子走过的路,

走完了浅水原的土路、柏壁的石路、虎牢关的官道、渭水的桥、辽东的雪地、翠微宫的石阶。

他走了那么远,但最后的这一声是换横梁的时候榫头归位的那一声咔。

我给那根横梁上的桐油能管几十年,

他躺在底下看着它,至少知道它不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塌下来。

我修了一辈子的东西,到头来修的是一根他最后一眼看见的梁。

他吹灭了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南边的天际看了看,

那边夜色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分明,

只有远处一小团暗沉的光晕浮在天际线上,是长安城的方向。

他看了几息,然后把窗户重新关上了。

他回到床铺上躺了下来。

木板床硬,他躺上去的时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胸口,两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微蜷着。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夏虫的鸣叫声,

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纱铺在夜色上面。

他在心里把那根横梁又走了一遍,

长度、厚度、卯眼的深度、榫头吃进去的分寸。

他在脑子里确认了一遍之后翻了一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拢了拢。

过了几天,是五月底了。

有一天傍晚他正在客栈的院子里擦一把旧凿子,

听见巷子口有人喊了一声什么。

他没有抬头,手里的布还在刃口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旁边有个住客从屋里走出来,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

“听说皇上驾崩了。”

然后他又走回去了。

张卫国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蹭那道刃口,一下一下的,从刃根走到刃尖,

从刃尖回到刃根,擦完了拿起来对着暮光看了看。

锃亮的,没有缺口。他把凿子搁回工具箱里,合上盖子。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洗手,水凉凉的,

从他指缝间漏下去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洗完手之后在井台边蹲了一会儿,手搭在膝盖上。

暮色正从西边的天际漫上来,把他面前的青砖地面染成暗橘色的,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味和远处人家生火做饭的淡淡的烟火气。

他蹲在井台边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武功别馆东厢房的窗台上,他蹲在那儿换合页,

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一声从屋子里透出来穿过窗纸的时候,

他手里的合页还没有拧完最后一颗螺丝。

他拧完那颗螺丝之后听见有人喊生了生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

门帘掀着,有人影进进出出的,看不真切。

他把合页拧紧了,站起来推了一下窗扇,窗扇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那一天是开皇十八年冬天,武功别馆的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

他在井台边蹲了很久,

久到暮光完全退下去了,久到月光升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在灯下面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工具箱掀开看了看里面。

刨子、凿子、锯子、砂纸、磨刀石都在。

那卷纸也在。他伸手碰了一下纸卷的顶端,

感觉到麻绳扎得紧紧的,纸页被压得扁扁的。

他合上盖子,吹灭了灯,在床沿坐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坐在那道白线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他在心里想,他走了。

他走完了他的一辈子,从武功到长安,

从长安到辽东,从辽东又回到长安。

我在他走的路上修过一些东西,窗、马棚、书架、横梁。

他走的路没有断过,因为他走过之后有人替他修了。

现在他不再走了,那些路还在,那些修过的东西还在。

窗框内侧那道槐树叶子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但那扇窗关上之后发出的那一声咔,我记得。

那时候他还不会说话,刚刚睁眼。

现在他闭上眼睛了。

那一声咔还在,跟合上眼睛的声音是一样的,干干脆脆的,没有拖泥带水。

他在黑暗里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从地板上爬到了墙角,从墙角爬上了墙壁,

最后停在了床头的工具箱上,把箱盖边缘磨亮了的那一片木面照得发白。

他看着那片月光停留在工具箱上,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拂过他的脸,

像一只伸出去的手在他额前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记忆复苏,

张卫国伸了伸手,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继续走吧,”

“看看另类的千古一帝。”

......

开皇元年的并州城,秋天来得早。

杨广记得那天格外冷。

他披着一件绯色袍子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廊下的风灌进领口,

凉飕飕地贴着后颈一路往下走。

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手拢进袖子里,沿着廊道往前院走了几步。

他要去马厩牵马,今早约了骑射师傅在后山练骑。

走到侧门附近的时候,他听见一阵声响,

笃笃笃的,像什么人在拿木锤敲着木头,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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