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三天之内，秦虎必须活着
卫渊回府时，赵恒在后院劈柴。
刀砍在木桩上，半根柴飞出去。赵恒看见他翻墙进来，把刀一收。“回来了？”
卫渊点头。
赵恒凑过来，嗓门压着：“柳家怎么说？”
“晚上再讲。”卫渊看了一眼廊下那个假装扫地的小厮。“先等一个人。”
赵恒没再问。
入夜后，哑女从后墙递了一张纸条进来。纸上画了一只鸟，翅膀朝下。
卫渊看完，把纸烧了。
“走。”
赵恒抓起刀：“去哪？”
“南城布庄。”
三个人从后墙翻出去。哑女打头，赵恒断后，卫渊走中间。月色被云挡着，巷子里暗得像墨水泼过。
布庄后门虚掩。哑女推开门，先下了地窖。
地窖里点着一盏油灯。油不好，烟气往上冒，熏得人眼酸。
一个人蹲在角落里。
瘦。比卫渊记忆中瘦了一整圈。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扎着，颧骨顶出来，把脸撑出两个坑。左眉角那道旧疤被灯火照得发白。
高明抬头看见卫渊，嘴唇动了一下。
“世子。”
声音哑得厉害，像几天没喝过水。
赵恒盯着他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截布条，条下面渗着褐色的血痂。指甲的位置空着。
“你的手——”
“不碍事。”高明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跑的时候被人按住，拽掉了。”
赵恒骂了一声。
卫渊在他对面蹲下来。地窖里没椅子，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膝盖几乎碰着。
“谁出卖你？”
高明的喉结滚了一下。“暗卫旧线里的人。叫周四。以前在宫里跟我跑过三年外勤。”
“他投了谁？”
“司礼监。”
卫渊没说话卫渊没说话。
高明接着道：“周四知道南城那个暗记点。他翻了砖缝，把我的绳取了，换成空。我到那儿一看就明白，赶紧跑。西市酒楼那边，他也带人去了。我刻完横线，从后窗走的，差半步被堵死。”
赵恒蹲不住了，站起来在地窖里转圈。“那小子现在在哪？我去剁了他。”
“跑了两天才甩掉。”高明没理赵恒。他看着卫渊。“世子，好消息先说。”
卫渊等着。
高明伸出左手，比了个“二”。第二份密折，我走暗卫旧线送进宫了。在周四翻我那条线之前。皇帝看到了。“
卫渊的眼睛眯了一下。
前夜含元殿上，皇帝那句”秦虎的折子朕看到了“，这就对上了。
”什么时候送进去的？“
”你回京那天。走的司礼监值夜空档，塞进了御案暗格。“
赵恒插嘴：”那皇帝前夜召世子进宫，就是因为看了那份折子？“
高明点头。
卫渊把这条线捋了一遍。第二份密折揭的是东宫在雁门关安插暗钉、策应番邦的证据。皇帝看到这个，才会在含元殿上当着太子的面压程知远，才会让卫渊”安心歇着“。
皇帝不是不动。是在等更重的东西。
第三份。
卫渊开口：”第三份呢？“
高明的脸沉下去。灯火在他颧骨上晃了一下，阴影把那道疤吞了半截。
”没送到。“
地窖里安静了几息。赵恒停住脚步。
高明的声音低下去。”秦虎带着第三份密折进京。我在城外十里接应。约的是前天子时，官道旁废弃粮仓。“
”人没到？“
”到了。“高明的左手攥住膝盖。”我先到，在粮仓里等。子时过了两刻，秦虎出现在官道上。骑的是驿站换的马，跑得不算慢。“
他顿了顿。
”离粮仓还有三百步，路两边冲出来十几个人。“
赵恒骂出声。
高明继续说：”全是黑衣，脸上裹布，刀法很快。秦虎那匹马被射翻，人滚在地上。他还拔了刀，砍翻两个。“
”后来？“
”后来有人拿网兜套他。活捉。“
卫渊的拇指按在掌心。”你没动手？“
高明闭了一下眼。”我身边只有一个人。对面十几把刀。我冲出去，两个人都死在那。“
赵恒猛地转身：”你就看着？“
”赵恒。“卫渊的声音不重。
赵恒把嘴闭上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高明没看赵恒。他盯着地面。”我跟了他们。秦虎被绑上马车，一路往城西走。三十里外，何家庄。“
”何家庄？“赵恒皱眉。
”东宫外围产业。“高明的声音干得像嚼纸。”明面上是田庄，种麦养猪。里头常年养着暗卫。我在外头蹲了半夜，数进出的人。“
”多少？“
”换班的就有三拨。加上庄子里不动的，少说五十。“
赵恒的刀鞘磕在墙上，砖灰落了一片。”五十个？“
”庄子有三道围墙，马道绕了两圈。正门外还有暗哨。“高明摇头。”三个人硬冲，连第一道墙都过不去。“
赵恒转头看卫渊。
卫渊没说话。他蹲在那里，手指在地砖上无声地划着什么。
高明又道：”秦虎被抬进去的时候，人还活着。挣了两下。他们没下死手。“
”活着就还有时间。“卫渊的手指停住。他抬眼。”秦虎身上那封信呢？“
高明怔了一下。
卫渊看着他：”我让秦虎带了一封给他母亲的信。信里有我的落款。“
高明的嘴张了张。他摇头。”不清楚。秦虎被套网兜的时候，外衣被扯开过。那些人翻了他的怀。翻了多久、翻出什么，我离得远，看不真。“
赵恒把那句话听明白了。他的脸往下沉了三分。
”如果信被搜走……“
”太子就知道我跟秦虎的关系不是逼他写折子那么简单。“卫渊的手从地砖上收回来。”信里有我亲笔，说日后必保秦虎一家。“
高明吸了口气。
赵恒往墙上一靠，后脑勺磕在砖面上。”妈的。“
地窖里只剩油灯在响。灯芯短了，火苗往下缩，烟更大了。
卫渊站起来。蹲太久，膝盖响了一声。
”秦虎还活着，说明太子没打算马上杀他。“
高明抬头。
”活口比死人好用。太子要的是嘴。“卫渊的声音很平。”秦虎是老刑部的人，骨头不软。可东宫那些手段——“
他没往下说。
赵恒接了一句：”能不能顶住？“
没人答。
地窖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墙壁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张歪嘴。卫渊盯着那片水渍。
高明先开口：”世子，要不要想法子递话进去？让秦虎知道外头有人？“
”不行。何家庄五十个暗卫，你往里递话，就是告诉太子我在找秦虎。“
高明咬住嘴唇。
赵恒从墙上直起身：”那就干等他被撬开嘴？“
卫渊从水渍上收回视线。
”秦虎在太子手里，不是最坏的结果。“
赵恒和高明同时看他。
卫渊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最坏的是太子不杀他，拿他站出来。让秦虎当着朝堂的面说——密折全是卫渊逼我写的。我是被卫家胁迫，栽赃东宫。“
高明的脸在灯火里褪了颜色。嘴唇干裂的口子都看得清。
赵恒的刀从鞘里弹出两寸，又被他按回去。
”那第二份折子……“
”第二份折子也废了。“卫渊的手指扣住袖口。”皇帝看到的那份密折，写的人是秦虎。秦虎本人站出来说是假的，皇帝就算信我，朝堂上也站不住。“
高明的手在膝盖上抓了一下。那只没了指甲的食指蜷起来，布条底下渗出一点新血。
”那怎么办？“
卫渊没有回答。
灯火又矮了一截。地窖里的烟散不出去，三个人的脸都蒙着一层灰。
赵恒忽然问了一句：”世子，秦虎这人，能撑多久？“
卫渊看向他。
赵恒的声音比刚才轻了：”我不是问他骨头硬不硬。我问的是——太子要把他喂熟、让他心甘情愿站出来反口，要多久？“
高明想了想：”秦虎老娘还在老家。如果太子拿他家里人捏——“
”快则三天。“卫渊开口。
赵恒的牙咬在一起。
三天。
卫渊转身往地窖台阶走了两步，停住。
”高明，你还能出城吗？“
高明的眼睛亮了一下。”能。“高明站起来，膝盖撞在矮墙上，没吭声。”周四那条线断了，但城门我还有别的路子。南门守夜的李六，欠我一条命。“
卫渊回头看他那只缠着布条的手。”你这样出城，跑得动？“
”跑不动也得跑。“高明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布条。”世子要我做什么？“
卫渊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回来，在高明面前站定。
”何家庄的布局，你画得出来吗？“
”三道围墙，马道，暗哨位，我蹲了半夜，大致能画七成。“
”七成够了。“卫渊蹲下来，用手指在地砖灰上比划。”你不是去救人。“
赵恒急了：”不救？“
”你去查一件事。“卫渊的手指在地上点了一下。”秦虎的老娘，还在不在老家。“
高明愣住。
卫渊抬眼看他：”太子要喂熟秦虎，第一步不是打。是把他老娘捏在手里。秦虎是硬骨头，打三天不会开口。可他娘——“
”如果老太还在老家，就是太子还没来得及动这步。“高明接上来。
”对。“卫渊把地上的灰抹掉。”秦虎老家在哪？“
”宛平县。城南三十里。骑快马半天到。“
”你今夜出城，去宛平。“卫渊站起来。”不是去接人。先看。看老太在不在，身边有没有人盯着。看完回来报。“
高明点头：”看完不动？“
”不动。你碰了她，太子立刻知道有人在抢。他会把秦虎的时间压缩到一天之内。“
高明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明白。“
赵恒憋了半天：”那我呢？“
”你回府。“
”又回府？“赵恒把刀往地上一杵。”世子，我从雁门关跟你杀到京城，到现在连根毛都没碰着。你再让我在府里待着，我——“
”你明天去兵部。“
赵恒的话卡住了。
卫渊看着他：”兵部那份公文，限三日呈报。明天是第二天。你替我去。“
”我？“赵恒指着自己鼻子。”我去兵部能说什么？我又不是世子。“
”你是雁门关副将。兵部要军务交割细则，你去了，就说卫世子身体不适，由副将代为接洽。“
赵恒眨了两下眼：”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别说。“
”啥？“
”他们问粮道，你说要查。问暗哨，你说记不清。问弩车布置，你说那是卫国公管的。“卫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装傻不比我在行？“
赵恒张了张嘴，又合上。
高明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赵恒瞪他：”你笑什么？没了指甲还能笑？“
高明把笑收回去。”赵将军去兵部拖一天，外头盯着卫府的人就会跟过去一半。世子是要借这个空档做别的事。“
赵恒扭头看卫渊。
卫渊没否认。
赵恒把刀从地上拎起来，拍了灰。”行。我去当傻子。兵部那帮人问我什么，我就给他绕。绕到他们想打我。“
”别让他们真打了。“
”打了也不亏。“赵恒把刀往腰间一别。”至少比在府里闻馊饼强。“
油灯快灭了。火苗只剩指甲盖大小。
卫渊转向高明：”出城的路想好了？“
”南门。亥时换岗那一刻。李六值前半夜。“高明活动了一下右手，布条底下的伤口让他抽了口气。”我走了之后，世子自己身边——“
”不用管。“
高明看着他。
卫渊道：”你把宛平的事办了，比留在我身边有用。“
高明没再说。他站直身子，那副瘦到脱形的身架在灯火里晃了一下。
”世子保重。“
卫渊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高明转身，弯腰往地窖侧面的矮洞钻。那洞连着布庄隔壁的废水沟，人得侧着身子爬。他钻进去的时候，那只受伤的手在洞口边蹭了一下，布条刮掉了半截。
赵恒盯着洞口看了一会儿。
”世子。“
”嗯。“
”三天。“赵恒的声音沉下去。”秦虎能撑三天。高明跑宛平来回要一天半。剩下一天半——“
”够了。“
”够干什么？“
卫渊把快灭的油灯端起来，吹熄了。
地窖里全黑。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卫渊在黑暗里开口：”够我去见一个人。“
赵恒等着。
”谁？“
卫渊没有马上答。他在黑暗中站了几息。
”程知远。“
赵恒没出声。脚底在砖面上蹭了一下，那是他攥紧刀柄时重心前移的动静。
程知远。含元殿上被皇帝罚俸的那个兵部侍郎。太子的人。
”你找他干什么？“
卫渊往台阶上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石阶上，声音很轻。
”程知远管兵部调令。何家庄的暗卫，吃的是禁军粮饷。粮饷要走兵部的账。“
赵恒跟上来，脑子转了两圈。”你是说——程知远知道何家庄？“
”他不光知道。“卫渊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下来。”何家庄的暗卫，每个月的粮银，都从他手上批出去的。“
赵恒的靴子在台阶上停住。
”你要拿这个捏他？“
黑暗里没有回答。
地窖上方的门板被推开，一线月光漏进来。卫渊的半张脸从暗处浮出来。
”程知远在太子那条船上站了十年。十年，够他攒下多少账。可账攒得再多——“
他抬脚迈出地窖。
”不翻出来晒，就是一堆烂纸。翻早了，纸还没干就烧了自己。“
赵恒从地窖里钻出来，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翻？“
卫渊抬头看了一眼天。云散了一块，月亮露出半个边，光落在布庄后巷的青砖上。
”明天。“
赵恒的手按在刀柄上。
”赵恒去兵部装傻的时候，程知远一定在。“卫渊转身往巷口走。”你拖住他两个时辰。“
”然后？“
”然后他出兵部大门的时候，会看见我。“
赵恒跟在他身后，靴子踩着青砖。
”你在兵部门口堵他？“
”不堵。“卫渊的步子不快。”路过。“
赵恒咂了咂嘴。
”世子，你们用脑子的人，连'路过'都能杀人。“
卫渊没接话。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一长一短，往巷子深处走。
哑女从布庄屋顶上无声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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