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太子亮牌逼表态
赵恒去兵部那天上午,卫府来了个人。
穿青色直裰,头发束得利索,手里捧着一只木匣。进门时门房王福没拦,径直把人领到前厅。
赵恒走之前交代过哑女守着书房,她从窗格缝里看见来人,手已经摸上了袖中短刀。
文吏站在前厅里,脸上挂着笑。笑得规矩,不谄也不卑。
周成碎步跑到书房门口:“世子,东宫来了人,说是送封私信。”
卫渊搁下笔:“让他进来。”
文吏进了书房,先规矩矩行了个礼。
“世子安好,殿下命小人送封信来,特嘱亲手交付。”
卫渊打量他。面生。不是前几日兵部送文的那批人,身上也没有京兆府的气味。衣料是细棉的,不粗也不贵,腰间连佩玉都没有。
东宫派个没品级的人来送信,不想留把柄。
“搜过了?”卫渊问。
哑女从门外点头。
文吏笑了笑:“世子府上规矩严,小人理解。”
他把木匣放在案上,退了半步。
卫渊打开匣盖。里面只有一封信,火漆封口,上头压着一方小印。印不是东宫官印,是私章。太子的字号——“怀正”。
卫渊撕开火漆。
信纸展开,笔墨清正,馆阁体写得舒展,一笔一划都带着读书人的骨架。
第一段话像寒暄。
“渊弟雁门一战,举国侧目。孤在东宫听闻捷报,彻夜难寐,深叹边关将士不易,亦为卫家虎子击节。”
卫渊的眼睛往下移。
第二段叹苦。说边军粮饷拖欠,说朝廷亏待武将,说太子心中有愧,日后代政必当厚赏前线。
到第三段,调子变了。
“近闻秦虎归京途中遇匪受伤,幸得东宫别院收治,性命无虞。孤已命人好生照料,待伤愈后送归禁军旧部。”
卫渊的手指捏住纸边。
第四段只有三行字。
“此前密报一事,想来多有误会。若卫世子能上一道折子,澄清前情,孤愿在陛下面前为世子美言。秦虎亦可即日归队。一纸释疑,两全其美,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卫渊把信看完了。
文吏站在三步外,手垂在身侧,笑容没变。
卫渊把信纸折起来。一折,两折,三折。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火盆边。盆里还压着两块未尽的木炭,灰底下透着红。
他把信丢进去。
纸角碰到炭面,卷了一下,火舌从边缘窜上来,把那些端正的字一个一个吞掉。
“渊弟”烧了,“误会”烧了,“两全其美”也烧了。
文吏的笑终于挂不住。嘴角抽了一下,又拉回来。
“世子——”
“看着呢。”卫渊没转头。
信纸烧成灰色的薄片,在热气里飘了一下,落进炭灰。
文吏咽了口唾沫:“世子可有回信?”
卫渊转过身来。
火盆里那点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告诉太子,我连他的茶都没喝,凭什么喝他的墨?”
文吏的笑碎了。不是慢消失,是一下子裂开。喉结动了两下,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挤出一句。
“小人……告退。”
他拱手退出去。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哑女站在门外看着文吏的背影穿过前厅,出大门,拐上街。走得急,左脚差点绊在门槛上。
书房里,火盆中的纸灰已经彻底暗了。
卫渊回到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节奏很慢。
哑女推门进来,在木板上写:要不要跟?
卫渊摇头:“不用。他回东宫说什么,都在太子算计里。”
哑女把木板收起来,退到窗边。
午后赵恒回来了。一进院子就骂,声音从前厅一路传进书房。
“他娘的兵部那帮孙子,问了我两个时辰!粮道问完问暗哨,暗哨问完问弩车,弩车问完还问马料!我告诉他马料配方是军机,那姓吴的主事差点把茶泼我脸上!”
他踹开书房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一眼扫见火盆里的灰。
“谁来过?”
“东宫。送了太子亲笔。”
赵恒从椅子上弹起来。
卫渊简短说了信里的意思。三句话。遇匪收治、上折澄清、放人交换。
赵恒听完,掌心在案角拍了一记。
“遇匪?十几个黑衣人截杀活口,这叫遇匪?他太子殿下脸皮比城墙还厚三寸!”
卫渊没搭腔。
赵恒喘了口气:“程知远呢?见着了没有?”
“见了。”
赵恒的眼睛亮起来:“怎么说?”
卫渊靠回椅背,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道。
“你在兵部拖了他两个时辰。他从兵部正门出来,往东走,过了酒楼街口。我在茶棚坐着。”
赵恒急了:“然后?”
“他看见我了。”
“他什么反应?”
卫渊想了想:“脚步碎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走。”
赵恒皱眉:“没停?”
“没停。但他经过我身边时,右手捏了一下袖口。”卫渊的声音不紧不慢。“宫里出来的人都有这毛病。袖中藏东西时,会下意识捏一下。”
赵恒没听明白:“所以?”
“所以他袖子里有东西想给我。但街上有人看着,他不敢递。”
赵恒往前探了半个身子:“那怎么办?”
卫渊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是市面上流通的制钱。
但铜钱背面被人用刀尖刻了一道横纹。
“我走的时候,茶棚桌上多了这个。”
赵恒拿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什么意思?”
“程知远坐过那张桌子。在我走之后。”卫渊看着他。“横纹朝上,是旧暗卫的记号。意思是——可以谈。”
赵恒把铜钱攥在手心。
“他怕了?”
“他在太子船上十年,眼看船要漏。”卫渊把铜钱收回去。“怕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跳。”
赵恒咧嘴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住。
“世子,太子那封信你烧了,不给回话。他下一步——”
“会加码。”
话音未落,哑女从窗边抬起头。
她的目光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卫渊也听见了。前院有脚步声。不是假下人那种鬼祟的步子。是靴底钉了铁掌的步子,一下一下,踩得砖面响。
赵恒的手按上刀柄。
周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比平时尖了半个调:“世子——后墙——有人扔了东西进来——”
哑女已经推门出去了。
赵恒跟在后面。
卫渊最后一个到后院。
墙根下,一块粗布裹着的东西摆在地上。布角沾着泥,扎口用的是黑麻绳,打了死结。
哑女蹲在旁边,已经解开了。
赵恒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布里裹着一截手指。
断口齐整。指根处的肉发白,血凝成暗色的壳。指甲完好。食指。
赵恒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布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巴掌宽。四个字。
“三日为期。”
卫渊弯腰,把断指翻过来。
指腹上的茧很厚。刀茧。
秦虎的手。
赵恒的刀鞘磕在墙砖上,响了一声。他的嗓子像被人掐着:“高明还没回来——”
“来不及了。”
卫渊把布重新盖上去,放进怀里。
他直起身,看着后墙外那条黑巷。
三天。
太子给了三天期限。烧信不给回话,回应就是一截手指。
下一次扔进来的,可能是耳朵。再下一次,是舌头。
等舌头没了,秦虎就不用翻供了。死人同样能用——太子可以伪造任何口供,盖上死人的手印。
赵恒攥着刀柄,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
“世子。”
卫渊看他。
赵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到只有两个人听见。
“程知远那枚铜钱,够不够撬开何家庄的门?”
卫渊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那枚刻了横纹的铜钱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月光照在铜面上,横纹的刀口很新。
“不撬门。”
赵恒等着。
“程知远批何家庄的粮饷。他手里有那五十个暗卫的花名册、轮值表、粮银流水。”卫渊把铜钱握紧。“我不需要他帮我打进去。我只需要他把那本账交出来。”
赵恒的眼睛慢慢亮了。
“账到了皇帝面前——”
“太子私养暗卫五十人,粮饷走兵部暗账,驻扎京畿三十里,未报枢密。”卫渊的手指在铜钱边缘摩挲。“这不是代政。是谋反。”
赵恒的呼吸粗了一拍。
哑女从墙根站起来,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递过来。
何时?
卫渊看着那两个字。
三天期限。
程知远要接头。
高明在宛平还没回来。
皇帝在宫里看着。
所有线都在往一个点上收。
“明天夜里。”卫渊把铜钱收进匣中,和那截断指放在一起。“程知远散值之后,走他回府的那条巷子。”
他看向哑女。
“你去传话。铜钱还他。背面再加一道竖纹。”
哑女点头。
赵恒问:“竖纹什么意思?”
“明晚。带东西来。”
赵恒把刀鞘在掌心转了一圈。
“万一他不来呢?”
卫渊往书房走。经过赵恒身边时,脚步没停。
“他会来。船漏了还不跳的人,是因为没看见岸。”
他推开书房的门。
“我给他看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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