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柳家不是来谈价
第879章 柳家不是来谈价
辰时刚过，卫渊从卫府侧门出去。
便服，旧帽，腰间没配刀。哑女在前面走了半刻钟，卫渊隔了两条街跟着。赵恒站在后院墙根看他翻出去，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声音没追上来。
西城那座茶坊不大，门脸窄，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哑女比他早到两炷香，进去清了一遍。
卫渊从侧门进去时，后院只有一张桌，两把椅子，地上泼过水，砖缝里冒着湿气。
桌边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身量，穿藏青短袍，手上套着账房先生用的牛皮指套，拇指和食指各一只，磨得发亮。
他看见卫渊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弯了腰。
“卫世子。”
声音不急不慢，像在柜台后头报数。
卫渊在对面坐下：“你不是柳嫣。”
那人笑了笑：“小人周禄，柳家京中大管事。小姐身份不便，特差小人代见。”
卫渊看了他一眼。
指套戴了不止一两年，虎口那块皮磨出茧纹。这人常年过手银账，柳家把他派来，不是谈情分。是谈买卖。
周禄也不绕弯。他坐回椅子，双手搁在膝上。
“世子从雁门关回来那一路上，青松铺外头，三条东宫暗线想截您。”
卫渊没接话。
周禄把指套往上推了推：“那三个人，是柳家的人料理的。尸首就丢在路边。世子应该见过。”
卫渊见过。
三具尸体，死法干净，刀口都在要害。当时他以为是高明动的手。
周禄又道：“废驿站里的银扣，也是柳家留的。给世子引路。”
他说完这两件事，停了一下，像等卫渊夸一句。
卫渊没夸。
他伸手端起桌上那盏茶，凉了，没喝，又放下。
“表完功了？”
周禄的笑没变：“世子爽快。那小人也直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正面朝上，推到卫渊面前。
“柳家只有一个条件。明年盐引分配，朝中议事时，卫家支持柳家所报数目。”
纸上写着几行字。数字不小。
卫渊扫了一眼纸边。盐引数目后头还跟着两个州的名字，那是盐路最肥的口子。柳家一口气要两条线，胃口不是一般大。
他没碰那张纸。
“周管事。”
“小人在。”
“你们杀太子的人，太子知道了吗？”
周禄脸上的笑僵了。
只僵了半息。他很快又挂回去。
“世子说笑。那三个人身份隐蔽，查不到——”
“查不到？”卫渊看着他。“太子的暗线，太子不知道死了？京兆府连雁门关的七具烂尸都能挖出来报案，三条刚死在京城周边的暗线，他查不到？”
周禄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
卫渊把那张纸推回去。
“周管事，你今天坐在这儿，不是来跟我谈盐引。”
周禄没说话。
卫渊声音压得不高，刚好够对面听清。
“你们杀了太子三条暗线，这笔账太子没找你们算。不是他不想算，是他还没腾出手。等他代政的位子坐稳，第一个收拾的不是我。是你们。”
周禄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们来找我，不是开价。”卫渊靠回椅背。“是买命。”
院里很静。墙外有人在巷子里推车，轮碾在石板上，声音一远一近。
周禄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那张纸收回袖中，动作比刚才慢了不少。
“世子要什么？”
“盐引我不碰。”
周禄抬眼。
卫渊伸手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柳家替我挡了一刀，这事我认。日后若太子对柳家动手，我会把这件事报到皇帝面前。”
周禄的眼珠转了转：“只是报到御前？”
“报到御前，柳家就不是谋反。是有功。”
周禄的手指在指套上摩挲了两下。
他在算。
卫渊看着他算。这人在柳家管了不知多少年银钱，脑子里的秤比户部的都精。
盐引是银子。银子年能挣。可脑袋只有一颗。太子若翻脸追究那三条暗线，柳家拿什么挡？
拿卫渊这句话挡。
皇帝还在。圣旨还挂在卫府门口。只要皇帝还能撑着，卫渊这句“报到御前”就比盐引值钱十倍。
周禄算完了。
他站起来，弯腰比刚才低了两寸。
“小人替小姐谢过世子。”
卫渊没动：“还有一件事。”
“世子请说。”
“前天夜里，有人往我书房里放了张帖子。写着'今晚不见，柳嫣必死'。那帖子是你们放的？”
周禄的脸变了。
不是装的。是真不知道。
“什么帖子？”
卫渊盯着他看了三个呼吸。
周禄额头冒汗。
“世子，柳家没放过帖子。小姐那几日确实危险，可我们不会用那种法子——”
“行了。”卫渊站起来。“我信你不知道。”
周禄还想说什么，卫渊已经往侧门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头。
“周管事，回去告诉柳嫣，帖子的事她自己查。查到了告诉我。”
周禄弯着腰：“是。”
“还有。”卫渊停在门边。“柳家的人以后别再往卫府里送东西。卫府的墙不结实，什么人都能进。你们也进，别人看见了，就不是买命，是送命。”
周禄后背上的汗把衣料洇出一块深色。
卫渊出了侧门。
巷子里人不多，日头已经升上来，照着墙根那排阴影。哑女从对面铺子檐下闪出来，跟在他后面走。
两人走出茶坊那条巷子，拐上大街。
街面上正常。卖包子的在吆喝，布店伙计在门口抖货。没有人跟。哑女回头看了两次，都没发现尾巴。
拐过第二个街口时，哑女忽然拉住卫渊袖子。
卫渊脚步顿住。
哑女的手指指向街角。
那个方向有一排矮墙，墙根下蹲着几个等活的脚夫，旁边堆着扁担和麻绳。人堆后面，有个穿灰衣的身影正贴着墙根走。
身量瘦小，步子碎，肩膀缩着，像怕被人看见。
那人在墙角停了一下，像是要拐进另一条巷子。
停的那一瞬，他回了一下头。
只露出半张脸。
颧骨高，下巴尖，左眉角有一道旧疤，从眉头划到太阳穴边。
卫渊的脚钉在地上。
高明。
那半张脸只露了一息就缩回去，灰衣身影拐进巷子，消失了。
哑女抬手，比了个追的手势。
卫渊按住她的手腕。
“不追。”
哑女看着他。
卫渊的眼睛盯着巷口那片空墙。高明没有停下来接头，没有扔石子，没有留任何暗号。他只是让卫渊看见他。
看见就够了。
活着。在这里。在看。
卫渊松开哑女的手腕，转身往卫府方向走。
走出三步，他开口。
“他身后有没有人？”
哑女想了想，在袖口比了两根手指。
两个。
卫渊的步子没停。
高明在跑。后面有人追。他还是让卫渊看见了他的脸。
这不是报平安。
是交底。
万一跑不掉，卫渊至少知道他最后出现在哪条街。
卫渊的拇指按进掌心。指甲掐着肉，疼了一下。
“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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