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盐碱地里的白玉伞
白花花的盐碱地底下，那粒原本干瘪的真菌孢子，突然饱满起来。
它猛地炸开。
无数比头发丝还要细上百倍的雪白菌丝，在死寂的干土层里疯狂交织、蔓延。
它们蛮横地顶碎了坚硬的盐碱壳子，顺着夜风，悄无声息地钻出地面。
天刚蒙蒙亮。
宿醉的陈爷爷披着件打满补丁的褂子，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推开了自家院门。
昨晚全村吃肉喝酒闹腾到大半夜，老头子这会儿还有点犯迷糊，想去院外的干水沟边透透气。
可他刚迈出门槛，眼皮一抬，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那杆老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摔成了两截。
陈爷爷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村子正中间那片寸草不生的废弃盐碱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得晃眼的“参天大树”！
那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巨型蘑菇！
每一株蘑菇都长得足足有两米多高，粗壮的菌柄比成年人的大腿还要粗上一圈。
最吓人的是顶上那个雪白的蘑菇伞盖，足有大卡车的轮胎那么大，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直接把那片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盐碱地遮得严严实实。
一股子浓郁到极点、甜丝丝的草木香气，正顺着清晨的薄雾，直往陈爷爷的鼻窟窿里钻。
只吸了一口，老头子因为宿醉发懵的脑袋瞬间清明，连常年咳嗽的嗓子眼都觉得一阵滑溜舒坦。
“我的个亲娘老天爷哎！”
大壮那沙哑的大嗓门突然在不远处炸响。
大壮光着膀子，裤腰带才解了一半，原本是出来撒夜尿的。
此刻他保持着解裤腰带的姿势，直愣愣地看着那片巨型蘑菇林，吓得那泡尿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大壮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几户人家全给喊醒了。
大牛拎着喂猪的破木桶冲了出来；二牛拿着个豁口瓷碗跑了出来；王屠户两眼通红，手里还攥着杀猪刀。
不到两分钟，十几个起得早的村民全围在了盐碱地边上。
所有人都惊得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大牛……你掐我一把。”大壮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打颤，“这盐碱地平时连个草棍都不长，这他娘的是龙王爷显灵，给咱村降了片仙菇？”
大牛没理他，他死死盯着那雪白的蘑菇伞盖，闻着那股沁人心脾的甜香，肚子里的馋虫疯狂翻滚。
但他不敢靠前。
山里人都知道个死理：越是长得鲜艳稀奇的蘑菇，越是要命。
这玩意儿长得跟妖怪似的，谁知道一口咬下去会不会直接见阎王？
“都别动！退后！谁也不许碰！”陈爷爷最先回过神来，张开双臂护在最前面，急得直跺脚，“这地儿邪气！快去拿铁锹，把它围起来！”
就在大人们如临大敌、准备拿农具的时候。
陈爷爷身后的院门里，传出了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陈平安穿着条小裤衩，揉着惺忪的大眼睛，迈着小短腿溜达了出来。
他刚睡醒，小脸红扑扑的。
听到外面吵闹，小家伙一出门，就看到了眼前这片白花花的蘑菇林。
平安的大眼睛瞬间亮了。
“哇——！大蘑菇长出来啦！”
平安发出一声欢快的欢呼声。
他根本不管挡在前面的陈爷爷和大牛，直接从大人的腿缝里钻了过去，一头扎进了盐碱地边上的巨型蘑菇底下。
小家伙仰起头，看着那卡车轮胎大的白玉伞盖，高兴得咯咯直笑。
他踮起脚尖，伸出两只白嫩嫩的小手，抓住蘑菇菌柄上凸出来的一块肥厚蘑菇肉，用力一扯。
“嘶啦”一声轻响。
一块足有成年人巴掌大小、雪白的蘑菇肉被他扯了下来，断口处立刻渗出了一层诱人的透明汁水，甜香味瞬间浓烈了十倍。
平安连犹豫都没犹豫，张开小嘴，对着那块生蘑菇肉狠狠咬了一大口。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死寂的清晨格外刺耳。
全场大人的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
“平安！”陈爷爷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老头子拼命扑过去，一把将平安从蘑菇底下拽了出来。
他干瘪的手指头直接往平安的小嘴里抠，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
“快吐出来！乖孙快吐出来！这东西不能吃啊！有毒啊！”
大牛和大壮也吓疯了，冲过来就要扛起平安往镇上卫生院跑。
“爷爷，别抠，好吃的！”
平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小脑袋一偏，躲开了爷爷的手。
他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正香，直接把嘴里的蘑菇肉咽了下去。
“完犊子了……”大壮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平安的脸，生怕他下一秒就口吐白沫翻白眼。
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了。
平安不仅没倒下，反而打了个带着浓烈甜香的饱嗝。
他原本因为早起还有些苍白的小脸，此刻红润起来，透着健康的红光。
他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更是精神奕奕，甚至还想伸手再去扯一块。
“爷爷，蘑菇是甜的，比昨天的排骨还好吃。”平安舔了舔嘴唇，笑嘻嘻地看着陈爷爷。
陈爷爷僵在原地，一双手停在半空。
他上上下下把孙子摸了三遍，发现平安的呼吸不仅平稳，身上甚至比平时还要暖和，哪有半点中毒的迹象！
“真没毒？”大牛愣住了。
他看着平安手里剩下的一小块蘑菇，又闻了闻空气里那股让人疯狂咽口水的甜香。
大牛心一横，猛地跨前一步，直接从那株两米高的蘑菇上掰下拳头大的一块，闭着眼睛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下去。
“大牛别犯浑！”陈爷爷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蘑菇肉一进嘴，大牛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哪里是生蘑菇！
这口感简直比秋天刚摘下来的大雪梨还要脆生！
蘑菇肉在嘴里嚼碎的瞬间，直接化作了一股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咕噜”一声滑进胃里。
紧接着，一股霸道的暖流，瞬间从大牛的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
大牛昨天为了护着平安，脑袋被悍匪用枪托结结实实砸了一下，到今早还一直隐隐作痛；常年在深山打猎，他的腰椎和膝盖也落下了严重的风湿暗伤，每逢阴凉天就酸痛难忍。
可就在这股暖流走遍全身的短短十几秒内。
大牛清晰地感觉到，头上的伤口处传来一阵舒坦的酥痒感。
腰椎和膝盖里的那股寒气，迅速消散。
他浑身的骨头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豆声。
大牛猛地攥紧双拳，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使不完的牛劲，感觉现在就算是那头瞎眼黑熊站在面前，他也能一拳把它砸趴下！
“大牛？你咋样了？说话啊！”大壮急得直推他。
大牛转过头，看着大壮和陈爷爷，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剧烈发抖。
“村长……我全好了！我脑袋不疼了，腰上的暗伤也没了！这蘑菇……这蘑菇吃下去浑身发热，这药效比咱们前天挖出来的那株百年老参还要猛啊！”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这片盐碱地。
如果说平安吃了没事，是因为小福星体质特殊；那大牛这个壮实的汉子亲身试药，立竿见影的效果，彻底验证了这片巨型蘑菇的恐怖价值！
陈爷爷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老头子的目光扫过这片半个篮球场大小、密密麻麻的白玉伞盖。
一株老参能卖五百万，这满地的巨型蘑菇能卖多少钱？
这哪是蘑菇，这分明是老天爷直接把金山银山种在了桃花村的院子里！
陈爷爷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警惕和护短。
“大壮！二牛！王屠户！”
陈爷爷猛地转过身，一双老眼死死盯着村里的青壮年，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斩钉截铁的狠厉。
“今天这事儿，谁要是敢往外吐露半个字，老子打折他的腿，直接把他逐出桃花村！”
“村长您放心！今天就是刀架在脖子上，咱们也绝不往外蹦一个字！”大壮双眼通红，护短地低吼。
“去！把村里所有的铁丝网、荆棘条全搬过来！把这片盐碱地给老子围死！白天黑夜派人轮流站岗，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陈爷爷一把抱起平安，死死护在怀里，“这是平安求老天爷给咱们种的仙菇，谁敢来抢，咱们就跟他拼命！”
“干！”
几十号村民热血沸腾，立刻行动起来。
不到十分钟，各家各户的铁铲、木桩、带刺的荆棘条和生锈的铁丝网全被搬到了盐碱地周围。
大家光着膀子，热火朝天地开始打桩拉网。
就在村民们干得热汗直流、铁丝网已经拉起一半的时候。
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虚弱、拖沓的脚步声。
大牛耳朵最尖，猛地停下手里砸木桩的铁锤，警惕地转过头。
只见初升的晨光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身形干瘦如柴的中年男人，正跌跌撞撞地朝着村子走来。
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摔裂了半边镜片的厚底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
他眼窝深陷，面色蜡黄，两片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整个人透着一股饿了至少三天三夜的濒死感。
他手里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脚下的步子虚浮。
村民们瞬间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几十双警惕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这个不速之客。
大壮更是直接抄起了地上的铁锹，横在了路中间。
中年男人根本没看面前这些凶神恶煞的村民。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人群，直愣愣地盯住了被铁丝网围在中间的那片巨型雪白蘑菇。
男人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真菌……超大实体……氨基酸……”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让人听不懂的词。
紧接着。
中年男人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前面的黄土地栽了下去。
“扑通！”
一声闷响。
他那张饿得脱相的脸，正砸在了铁丝网边缘的一块泥巴上，彻底晕死过去，一只干枯的手还死死抓着距离他最近的一小块碎蘑菇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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