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憋屈的村民与玩泥巴的福星
大壮看着平安那双不掺一点杂质的大眼睛，眼眶猛地一酸。
他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想去摸摸平安的小脑袋，又怕手上的泥灰弄脏了孩子。
“平安乖。”大壮声音嘶哑，“咱们桃花村这黄泥巴，捏个泥人还行，烧不出能盖房子的大红砖。不买别人的砖，咱们就没法给这些神仙大蘑菇盖围墙。没有围墙，镇上那些坏人就会来抢咱们的东西。”
平安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团黄泥巴，小嘴微微撅了起来。
大壮转过头，看着石桌上那几沓购砖款，又看了看盐碱地里那一株株比卡车轮胎还大的白玉蘑菇，心里的邪火再也压不住了。
“他娘的！欺人太甚！”
大牛更是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长条凳。
实木凳子砸在黄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院墙根的灰土直往下掉。
王屠户刚才杀完猪，那两把杀猪刀就顺手放在旁边的磨盘上。
大牛红着眼睛大步跨过去，一把将那把最重的剔骨尖刀抄在手里。
“去他娘的买砖！老子不买了！”大牛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杀猪刀在傍晚的阳光下晃出刺眼的白光，“他赵鸿飞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在县城里放句话，就能把咱们桃花村活活憋死？老子现在就进城，一刀剁了那个王八蛋！大不了给他抵命！”
“算我一个！”二牛也跟着红了眼，抄起墙角的开山斧，“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弄死他个狗日的，给全村争条活路！”
大院里的青壮年全炸了锅，几十号汉子纷纷抄起铁锹和扁担，粗重的喘息声汇聚在一起。
他们这辈子穷怕了，被人欺负怕了。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活祖宗保佑，有了五百万巨款，眼看着好日子就在眼前，却被人用这种阴损的招数生生卡住了脖子。
这口气，是个带把儿的汉子就咽不下去。
“都给老子站住！”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在院子里炸响。
陈爷爷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手里的半截旱烟袋重重拍在石桌上。
老头子快步冲到大牛面前，枯瘦的大手死死按住了大牛攥着杀猪刀的手腕。
“村长！你别拦我！”大牛梗着脖子，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咱村的宝贝全露在野地里，这围墙一天建不起来，大伙儿连觉都睡不踏实啊！”
“我让你把刀放下！”
陈爷爷一双老眼死死盯着大牛，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去砍人？去拼命？大牛你长没长脑子！咱们桃花村以前穷得叮当响，烂命一条，拼了也就拼了。可现在呢？”
陈爷爷猛地转过身，一指坐在墙根底下的陈平安。
“咱们现在有平安这个活宝贝！咱们手里有五百万的真金白银！大伙儿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盖新瓦房！你现在拎着刀去县城砍人，那是犯法！你进去了吃枪子，赵鸿飞手下那些流氓转头就能把桃花村给平了！”
陈爷爷指着大牛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咱们有钱了，好日子才刚开头！咱们绝对不能再干犯法的事，更不能给平安惹麻烦！你真要砍，先从老子这把老骨头身上砍过去！”
大牛被陈爷爷骂得愣住了。
他看着满脸决绝的老村长，又看了一眼墙根底下安安静静玩泥巴的小平安，眼底的血红渐渐褪去。
“当啷！”
杀猪刀掉在磨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牛双手捂住脸，痛苦地蹲在地上。
一个一米九的壮汉，眼圈通红，嗓子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那咋办啊村长……咱们手里攥着五百万，满地的神仙蘑菇，却连一块砖头都买不回来。这围墙建不起来，这金山咱们守不住啊！”
院子里的汉子们全都垂下了头。
绝望和憋屈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口，压得他们连气都喘不匀。
一直蹲在盐碱地边缘的林建国，这时候也站了起来。
他今早饿晕过去，被蘑菇救活后，死皮赖脸地留在了村里。
村民们看他是个只会念书的疯教授，也就没赶他走，早上还管他喝了一碗热粥。
林建国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破了半边的黑框眼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乡们，这事儿不怪你们，你们也斗不过他们。”林建国语气里满是读书人的无奈和苦涩，“这是典型的商业封锁。那个赵老板捏住了全县建材的渠道，他不发话，下面的沙石厂和砖窑连只苍蝇都不敢飞进来。他们这是阳谋，就是要把你们困死，逼着你们低头服软，最后把手里的宝贝拱手相让。”
林建国走过去，心疼地摸了摸那雪白的蘑菇伞盖，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这块盐碱地，是人类农业史上的奇迹。可你们桃花村这土质，全都是风化的黄硬土和沙石，根本没有适合烧砖的黏土矿。要是没有外面的砖头水泥，你们这围墙，永远也建不起来。”
林教授这番话，彻底把桃花村最后的一丝念想也给掐断了。
连省里来的大教授都说这事儿无解，他们这群只会种地的农民还能有什么办法？
整个村委会大院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人说话，只有几口粗重的叹息声在风中飘散。
就在大人们一筹莫展、绝望感达到顶点的时候。
院子角落里，再次传来了“啪唧、啪唧”的细微声响。
大人们下意识地转过头。
陈平安正蹲在一块平坦的青石板前，两只白嫩嫩的小手沾满了黄土。
他把地上的干土拢成一小堆，旁边放着半碗清水。
小家伙一本正经地把水倒进干黄土里，两只手用力地揉搓着，试图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砖头。
可是桃花村的土实在太干太散了，全是沙砾和风化岩的碎屑。
平安刚刚费力地把泥巴捏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形状，还没等他松开手。
“哗啦。”
那块干瘪的黄泥巴直接从中间裂开，碎成了一堆烂泥渣子，散落在青石板上。
“哎呀！”
平安皱起两道淡淡的小眉毛，有些生气地鼓起了腮帮子。
他伸出两只满是黄泥的小手，互相拍了拍，把手上的干土拍落。
小家伙撅起小嘴，满脸嫌弃地看着那堆散落的烂黄泥，奶声奶气地抱怨起来。
“这泥巴一点都不黏，怎么捏都不听话。”
平安仰起小脑袋，清澈的大眼睛看向村子后面那座连绵不绝的高山。
“后山那边的土肯定好。要是老天爷下点雨，从山肚子里冲点红彤彤、黏糊糊的泥巴下来就好了。有了黏糊糊的泥巴，咱们自己就能烤大砖头啦，大牛叔就不用去城里买别人的砖了呀。”
七岁孩童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大院里显得格外响亮。
大牛和大壮苦笑了一声，大人们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林建国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这孩子真是天真。
后山那地方他昨天刚考察过，全都是坚硬的青石板和风化岩，哪里来的红黏土？
更别提什么冲泥巴下来烤砖头了，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是。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陈平安这句话落音的那一瞬间。
空气中原本微弱的秋风，突然诡异地停滞了一下。
紧接着。
原本万里无云、阳光刺眼的湛蓝晴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桃花村正上方的天空依旧是一片大晴天，可就在陈平安刚才目光所及的后山山头，一股肉眼可见的浓重黑云，正以恐怖的速度疯狂汇聚、翻滚。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声，隐隐约约从后山那团诡异的黑云深处传来，震得大院里的地面都跟着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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