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将计就计钓内鬼

林默没接那话。

起身，手揣进裤兜，步子不快不慢往回走。

帐篷绳上挂着谁的袜子，往下滴水。

他绕过两辆炊事推车，胶鞋踩过白天泼的洗碗水，水早干了，地上圈起一圈白碱。

走出七八步，他停住，半侧过脸：“那口子，先别叫人动。”

方脸军官攥图纸的手没松：“啥意思？”

林默拿大拇指点了点自己胸口“会有人回来看，看过的人，越少越干净。”

军官没言语，喉结动了一下，点头。

林默已经转身，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黏到他拐过弯。

调度台上放着他的水缸，里面是凉白开，缸口那道豁口磨嘴唇，水里一股铁皮锈味。

林默灌下半缸，他才坐下来。

当天的事在脑子里一件一件回想：东偏门出去的物资车；封条号岔开两批；监控让人抹平；狼群不碰火力点，直扑后勤仓库；还有那道爪痕，新茬，指腹蹭上去一股锡味。

想完，他用舌头抵住腮帮，抵出一个坑，手指头在桌底又把这几条排了两遍。

报上去，没用。

方脸嘴里说“我查”，内鬼能在物资车上做局，能在监控里留门，往上还有几层是干净的，谁也说不准。

他不靠这个。

自己查。

查实了先不吭声，攥手里。

夜里。

营地的嘈杂一层一层褪下去。

林默拿“战后清点”当了由头，把近三天调度日志全调出来往前翻，一页，又一页。

纸边有点发潮，翻一页，粘一下手指。

日期、车次、出营钟点、封条号，一栏一栏横平竖直，越齐越硌眼。

武库不吃这一套，几十路监控的时间轴让它拼成一条线，线走到半截，磕住一格。

不是磕，是断了。

北门岗亭的画面切到西墙探头，中间空出五十八秒。

这五十八秒里没车，没人，连个晃过去的影子都没有。

一整段胶片让人剪走，断口拿牙咬着，重新接上。

林默把断口截下来存进手机，存的时候把屏幕亮度按到最低，光不往外漏。屏幕叫他用袖子擦了两遍，日志关死，人靠回调度位。

两个查夜哨的军官进门，扫他一眼，没问。

他盯着监控墙，指腹搭在键盘边沿，一下，一下，磕。

钓鱼得撒饵。

真东西送到嘴边，那人才肯咬。

凌晨一点，换防的空档。

台灯软臂早松了，林默把它掰上来，它又往下垂，他垫了张折过的纸卡住。

一张白纸铺开，铅笔在上面划，划两笔停一停，铅笔尾端蹭着下巴，嘴唇跟着动，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漏出墙去：“。。。北线。。。备用通道。。。封门。。。”

纸上是条压根不存在的路。

铅笔画了擦，擦了画，橡皮屑卷成细条，叫他吹到地上。

武库从底档翻出一条废弃古道，七扭八拐，专钻灵能照不到的死角。

林默把它改头换面，画成一道“压箱底的防线”。

画完，对着耳麦又漏半句，语气跟闲聊没差：“北边那套趁夜里加固，天亮前别停手。。。嗯，我有数。”

值班军官探进半个脑袋：“还熬着？”

林默打了个哈欠，眼泪水逼出来一点“睡不着，瞎琢磨，明儿狼再来，总不能还是老一套。”

军官往草稿上瞟一眼，走了。

林默靠回椅背，眼皮耷下来留一道缝，听帐外脚步过去一个，又过去一个，都没停。

该听见的，听见了。

两点十七分。

调度室大屏角上，一辆物资车的图标亮了，不出声地挪，从东偏门往外蹭。

没报备，没电令。

林默的呼吸卡在半截。

屏幕没碰，人没喊，耳麦往头上一扣，侧门推开一条缝，人滑进了夜色。

那条废道，天没黑透时他拿两条腿量过一遍，哪儿有坑都记得。他抄近道避开两班岗，先一步蹲在出营必经的拐角墙根。

夜露洇湿裤膝盖，有点凉，他没换姿势，一只潮虫打他鞋面爬过去。

车来了。

引擎压成低哼，两只车灯全灭，靠惯性出溜，前轮压过一块碎石，咯嘣一声，没刹车。

林默等车头过去，防爆手电抄在手里，一把拽开后厢门板。

光柱扫过车斗，钉在底板，一块焊死的铁盖，边角沾着新蹭的机油。

他蹲下，指甲抠进螺丝槽，槽口磨圆了，让人拧过太多回，铁盖应手翻开。

盖底躺着一块牌。

巴掌大，不是铁，也不是木头，压手，比看着沉，凉得反常，通体发黑，面上刻满拧着走的纹路。

林默捏起来一掂，指腹蹭过去，纹路一道压一道往里收，收到中间打个死结；摸着是平的，指腹却觉着它在往里绞。武库翻了一页。

就一页，糊的，什么都没对上。

身后有风。

押车人从驾驶室跳下来，一拳奔他后脑。

林默肩膀一沉，拳风擦着耳廓过去。他就着车尾铁杠伸脚一绊，反手扣住对方腕子往下一拽，那人腰撞上车帮，闷哼。

林默踩进墙角那块监控照不到的地方，胳膊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上后腰，顺手在那人后腰摸到一截硬的，短刀，没出鞘，他肘尖往下压，刀滑到地上，当啷一声。

牌脱手，磕在水泥地上。

啪。

碎成几瓣。

押车人半张脸贴地，嘴角磕破，血渗出来，没吭声。

他从乱头发底下挣出一只眼往上看林默，眼皮跳了两下，那点东西说不上是惊还是横。

“你。。。”他喘，气从牙缝里挤，“你也听得见？”

林默去拾碎片的手，停在半空。

听得见什么。听得见他脑子里那本翻书的动静？

“听不懂你说啥。”

林默把声音按平，按得没有一点起伏，“有什么话，一个字一个字说。”

押车人把嘴闭死了。

他咧开，血沫顺着牙缝往外走，喉咙里挤出点笑，笑得林默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人没交给别人。

林默把他拖到营地东角那间临时审问室，门反锁。

外头风撞铁皮，一掀一掀，呼啦，呼啦。灯泡接触不良，光黄，一跳一跳，照着那张糊满血和灰的脸。

人铐在椅子上，钢铐勒出一圈红印，血从下巴滴到胸口，隔一会儿一滴，在作训服上洇开。

不挣了，光是笑，笑一阵歇一阵，眼珠子黏在林默手里那半块碎牌上。

林默拖过另一把椅子反着骑坐，胳膊搭椅背，碎牌搁膝盖上。

他把碎牌翻了个面，心里去够武库。

武库没翻。

再够一次，还是没翻。

往常要什么来什么的东西，这会儿成了一口枯井，扔个石子下去，听不见响。

读不透。不认得，没见过。

汗顺着脊梁沟走了一道，衬衣贴在背上。

押车人喉咙里咕噜一声，血沫翻上来。

“看。。。不清吧。”气声。

林默抬眼。

“有人，托我捎句话。”

“谁？”

押车人不接，嘴角往耳根扯，那句话在嘴里滚了两滚，才滚出来。

“你心里那点动静，藏不住。”

啪。

头顶那盏跳了一宿的灯灭了。

黑一下子灌满屋子。林默没动，先听。

屋里两个呼吸，一个粗，带着血泡，一个是他自己的，他把它一点点压慢。

门在三步外，灯绳在门框边上，这些位置他白天都记过。

五指收拢，攥住那半枚符牌，牌边硌进掌心，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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