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看不见的指挥
红字。
一整墙的红字。
林默的耳机线挂住领口扣子，扯了一把才扣上，屏幕的光已经扎进眼底。
东段接触，北段警戒，西段二次接敌，三行字叠在一块屏上，谁也不让谁。
调度员嗓子劈了：“北段缺人！二小队上去没有？东段屏障修复多久？”
他夹着记录表挤到调度位，键盘还没摸热，马尾女军官一胳膊肘差点顶他肋骨上：“三号台！盯南门，别杵着！”
“是。”
八块分屏，一块一块扫。南门暂时干净，墙外那根灵能读数的绿线往下坠了坠，停住，又爬回安全线。
武库不管他喘不喘气。
【南门防段四百米，狼群集结。领头尾尖一撮白毛，斥候型，在等信号。】
笔杆在林默指间停住。
等信号。谁的信号。
耳机刺啦一声，东段有人吼“顶住了”，余音没散，南门警戒哨先尖叫起来。
“来了！”
爪子刮地。
沙沙，沙沙沙，密得听不出个数。
三号分屏上，一道灰影贴着屏障根跑，跑成一道灰印子。
找缺口的。
【绕去第七根立柱了，那根基座前两天补过，回路接得糙，共振慢半拍。】
这页刚在脑子里翻完，旁边那个校队武者脖子一直，嗓门先于脑子炸出来：“第七根立柱！狼在挠柱子！”
喊完他自己张着嘴，左右瞅，耳根红了，没想通这话打哪来的。
林默没工夫看他。
指尖落键盘，两下，第七根立柱的画面被单拎出来，放大。
灰狼人立起来，两只前爪扒着柱基，灵能火花在爪缝里乱迸。
线皮烧糊的味隔着屏幕闻不见，林默牙根先酸了。
“南门告警！”马尾女军官的调门拐了个弯，“第七立柱灵能泄漏。。。”
“堵得住。”
话出口林默才发觉自己站着，腰杆顶得笔直。
“派人，立柱东侧三米趴下等。它整张脸要拱进缝里才挠得穿，到那时候，后颈是空的。”
调度台静了半拍。
键盘声、呼叫声，全停了半拍。
“照他说的。”女军官牙关一咬。
两个队员贴着地摸过去。
屏里，灰狼果然把半张脸塞进柱基缝隙，后颈勺连根颈毛都看得清。
灵能弹一记。
狼塌下去，没出声。
校队武者一拳砸在自己掌心，蹦起半个高，扭头要找林默，嘴张了张。
林默眼睛没离开屏幕。
另一路信号已经把他拽过去了。
“南门偏东，三点钟，有人掉队。。！”
画面切过去。
支援队外套，年轻人，缩在两垛物资中间，两只苍狼一前一后卡着他，裤腿那块布抖个不停。
【左狼前爪有旧伤，扑的时候重心外偏半寸；右狼尝过人肉，出爪贪，收得慢。让他往左，贴地，滚。】
林默喉结滚了一下。
“滚左边”三个字顶到牙床上头，又被他按回去。
不能喊。一屋子人，一个保安拿嘴指挥战场，这事不能从他这儿出第二回。
年轻人动了。
整个人往左一扑，贴着地皮滚出去。
左狼扑空，右爪落地歪了半寸；右狼收势不及，整张撞上同伙，两团灰搅在一处。
“漂亮！”女军官手掌拍在桌上，笔筒跳起来，“这小子反应。。。”
后半句卡在她嗓子里。
物资垛后头，年轻人仰着脸，直勾勾望向调度台方向。
那不是绝处逢生的脸，是大白天撞见什么的脸。
林默把视线挪开。
低头。记录表叫他攥皱一角，汗从指缝渗进去，纸面起了一层毛。
【别看我。你一看，就不灵了。】
隔着八块屏、一整间指挥屋，年轻人肩膀一僵，脖子发僵地转回去。
那四个字，林默替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滚、向、左、边。
这一接，一个多钟头。
五波狼。
一波比一波小，专挑换火力的空当钻。
每回钻上来，撞的都是武库刚翻到的那一页。
林默站在调度位后头，看着没干别的。
盯屏，隔一阵蹦一句：“东南。”“左半步。”“头上。”
声不大。方圆十米内，没人漏掉一个字，也没人吭声。第五波退下去，他手边那支笔的笔帽不见了，滚没了影。
“指挥中心，南门接敌结束。”
女军官按着耳麦，嗓子哑得发毛，“零阵亡。”
频道静两秒。
东段那头不信：“南门？你们半个钟头前不是叫人快凿穿了？”
“凿穿了。”女军官顿一下。
“又叫人缝上了。”
她扭头找人。
林默半个人在调度台底下，手伸进电缆堆摸出那颗笔帽，吹了吹灰，套回笔上。
夜里，临时帐篷区，空气浮着压缩饼干捂久了的哈喇味。
林默坐行军床上，床架吱呀响。
饼干硬，掰一下掉一渣，渣落进床单褶子里。
隔壁几个校队武者压着嗓子：“他到底什么来头？上回赵天龙那事我就。。。”
“嘘。”
林默嚼着，腮帮子匀速动，眼望帐篷顶那块补丁。
等人声睡熟，他摸黑起身，掀帘钻进隔壁亮灯的板房。
副指挥，方脸，四十出头，趴在布防图上，图边角用搪瓷缸压着，卷了又卷。
听见脚步，眼皮抬半寸：“事？”
“白天那辆物资车。”
林默压着嗓，“内侧东偏门放的，封条江城B零三一，当天后勤进的批号，江城A零三七，两批号。”
方脸军官按图的手指停住，指甲盖压出一道白印。
“看准了？”
“回放我亲眼过的。”林默说。
“记录后头没了，号在我脑子里。”
军官不言语，盯着他，盯得板房那盏灯泡的钨丝红了又红。
他弯腰，从桌腿边拎起一台老式对讲机，壳子磨得看不清字：“后勤值班，东偏门今天出入登记，调。”
滋啦-----电流磨半天。
“今天记录。。。晚八点以后，让人清了。”
板房里没人说话。灯泡嗡了一声。
军官把对讲机搁下，再抬眼，眼皮抬得比刚才高：“你一个看门的，看这么细？”
“编外顾问。”
林默说，“保安是兼职。”
军官没接，红笔在布防图上圈了个圈，又一圈，把纸洇破一点：“嘴闭紧，别跟第二个人提，我查。”
林默点头，掀帘，又停住：“还有。”
“说。”
“南门第七根立柱，狼今儿挠的是基座。”
他说，“柱子前两天才修，回路接得糙，狼怎么知道？”
红笔停在图上，墨点往下坠，坠成一个疙瘩。
军官的脸沉在灯影里，半张亮，半张暗。
哨声是凌晨扎进来的，又急又尖。
“后勤仓库！叫人突进去了！”
林默冲出帐篷，天刚泛鱼肚白，凉气顺裤脚往上爬。
仓库铁皮墙让人撕开一道口子，两米来长，灵能爪痕由外头撕进来，金属茬朝内卷，边沿齐整。
绕开全部火力点，一条直线，钉在南角那堆灵能蓄电池上。
方脸军官站在口子边上，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侧过脸：“你昨夜问的那句话——叫人听去了。”
林默蹲下。
指腹蹭过爪痕翻起的边，铁皮割手，蹭下一层黑灰，他捻了捻，灰里有一股很淡的新焊锡味。
他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跺了下脚。
隔着一片狼藉，那排临时板房亮着灯，炊事车冒白汽，通讯站天线在晨风里晃。
帐篷布上人影来来去去，隔着布，一张脸都看不真切。
他背过手。
手背上那行“B零三一”叫汗泡花了，蓝黑的墨洇开，剩一团模糊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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