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财阀的打法
早上六点半，天没亮透，保安亭那盏灯亮着，昨晚老张值班。
老张坐门口台阶上，穿着一双劳保鞋，鞋尖还开了胶，烟夹指头缝里，烧了半截，一口没动，灰攒得老长，风过来，烟灰掉一截，落在裤脚，他也不拍。
“老张，大清早的，怎么搞成这样？”
老张没接话。
烟头摁台阶上，碾，将烟头碾到扭曲，灭了，然后开口。“昨晚保安公司来电话，叫我今早去一趟。”
“哪个保安公司？”
“就咱队长头上那个分公司，姓周的经理，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老张嘴唇干的起皮，舌头舔了舔，眼角褶子挤一堆。
“他说，叫我劝劝你，别惹事。”说完自己先不自在，手掌在膝盖上搓。
林默的脚停在门槛上。
“我惹啥事了？”
“人家没明说。”老张抬头，烟灰蹭裤腿上，拍出一道白印子。
“就说咱保安队，惹了不该惹的人，默哥，你给我透个底，前阵子上前线，你把谁得罪了？”
话到嘴边，林默兜里手机震动。
福利院张院长。
接通电话。
那头声音压着，气口短，一句分两截说：“小默啊，昨儿下午，院里来个陌生电话，问咱这儿多少孩子，都叫啥，还问你是不是常回来，我听着发毛，就说查登记得看证，他那头才挂。”
电话那头铁皮碗磕碰，哪个孩子哭两声让哄住了。
手机壳让他捏得吱呀响了一声。
“院长，往后陌生号，直接挂，别接。”
“哎，知道。”
那头停了停，“小默，你在外头，是不是摊上事了？”
“没有。您把心放肚里。”林默嗓子往下压了压。
“孩子们没事就中。”
挂断。
他在亭子门口立着。
晨风往领口里钻，贴着后背走一圈，汗下去，鸡皮疙瘩起来。
校门口煎饼摊刚支起来，面糊浇上铁板，滋啦一声，葱花香飘到半截路就断了。
小卖部布帘一掀，王胖子端两杯豆浆出来，校服外头裹件旧棉袄，棉絮从袖口裂口里探出一点头。
人没到，手机先怼过来。
“哥你看，论坛打昨晚就开始带节奏，说你那战功是编的，还有鼻子有眼说你骗校队姑娘，标题都没起利索，回复先热了。”他拿油乎乎的拇指划屏，划一道，屏幕留一道印子。
林默扫一屏，没接话。
“还有。”
王胖子声音矮下去，“我爸说，校门口那辆黑车，昨晚一宿没熄火，今早六点才挪窝，外地牌，我爸扫街扫到四点，那车就那么抖着，排气管底下滴了一摊水，绕过去看两回，车里没人。”
老张探出脑袋：“找你的？”
“不知道。”豆浆接过来，嘬一口，烫，舌头根一麻，嘶。。。
“张叔，保安公司那头，你别顶，就说你会劝我，听见没？”
“。。。好。”老张喉咙里咕哝一声。
“我一个看大门的，能有什么办法。”
林默没再说什么。
校道，两只麻雀在路中间蹦，见人也不飞。
早课的学生三三两两，有人抱着剑跑过去，剑鞘一下下拍着后背，没人朝他点头，前几天还很客气。
十点整，校长办公室。
百叶窗半拉，光一条一条切在桌面上。
校董会函，红头，红得发暗，措辞一个褶子都没有：“鉴于近期社会舆论，建议对安保部编外顾问的任命程序进行合规性复核。”
“昨晚十一点发的，三家联署。”白锦瑟把眼镜摘下来，镜布擦镜片，一下，又一下。
她擦着，等林默先开口，林默没说话。
“赵四海下午请几位老校董喝茶。一桌饭，够咱校队练半年。”
“。。。”
“撤资头一手，这函第二手。”眼镜架回鼻梁，她抬眼看他。
“今早八点，省协会也来电话，说有人递材料，质疑校队顾问资质，秦副会长压下了，就回四个字，按流程走。流程这俩字你懂，拖得起，也拖得凉。”
桌上一只搪瓷缸，缸口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胎，缸身红字掉得剩半边，“安全”俩字只剩一个“安”。
林默盯着那块黑胎。
“林默，你猜，第三手是什么？”
“猜不着。”
“我也猜不着。”白锦瑟说，“可他这个人，从来不打点到为止的牌。”
林默没接话。
狼王的旧伤他一眼能看穿，赵天龙的暗伤他也摸得出深浅，偏这张摊在桌面上的局，格子画得横平竖直，他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自己被摆在哪个格里，不知道。
出办公楼，手机在兜里嗡嗡的，没停过。
论坛一夜冒出来十七个帖。
标题一排，字号都差不多，齐整：
《保安林默，兽潮战功涉嫌造假》
《F级根骨斩杀苍狼王？懂的都懂》
《一等功怎么来的，赵氏集团撤资说明了一切》
点进去，退出来。
再点一个，退出来。
电量从八十七掉到七十九，他没察觉。屏幕上的字往眼眶里钻，钻得眼球发涩。
最热那篇，底下贴了张图，他站在狼王尸首旁边，长矛拄地。
配文：“这姿势，像不像摆拍？”几百层楼盖上去，起哄的，扒档案的，“江城福利院”五个字让人顶到高楼层，红得扎眼。
他注册个马甲。指头在屏幕上悬了悬，敲一行：“我那天就在河谷，狼王是他杀的，亲眼所见。”
三分钟。回帖顶上来：“新号？上来就洗？收了多少？”
又五分钟，他那句回复让人截了图，单开一帖：《战功造假实锤！当事人雇水军洗地现场》。
他说一句，他们拧一句。他张嘴，那网就往嘴上收一道。
指头搭在屏幕上，找不到一个能先撕开的口子。
傍晚，苏清涵来了。
她发梢是湿的，没干透，练功服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一圈红印，剑袋斜挎着没卸。
信封拍在桌上，没封口，纸边让她手心汗洇软一块。抽出来，打印的，落款“正义人士”。
字里行间就一个意思：苏清涵，S级根骨，前途无量，离一个 F级保安远点，没坏处。
“信都送到训练室门口了。”
她声音平，平得发干，“你那份 F级档案，估摸早让人翻得起毛边了。”
信折好，塞回信封。
林默指头按着信封角，按一下。
“这信冲的不是我，是你，叫你自己掂掂，S级根骨跟 F级站一排，是个什么下场。”
“掂过了。”苏清涵站起来，“明天我还来。”
马尾在风里一甩。
林默蹲下去，蹲在亭子门口水泥台阶上。
手抬起来，揪住一把头发，攥着，不松，两秒，松开，指印留在头皮上，发烫。
放倒赵天龙的是这双手，捅穿狼王旧伤的也是这双手。
这会儿搭在膝盖上，指甲盖发白。
夜色一层一层下来。
黑帖的楼层还在涨。
他没开灯，亭子黑着，手机屏是唯一的亮，一明，一暗，一坐就是一晚。
早上八点二十三分。
江城武大官方号，公告：“鉴于近期涉及安保部职员林默的相关舆论，经校方研究决定，暂停其顾问职务，配合调查。”
那行字他看了半分钟。
兽王符牌拍出去，借书证拓印撒出去，网上那些嘴能堵上。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半圈，掐了。
符牌一亮，盯上它的就不是键盘后头那张脸了，是符牌另一头的人。
那花纹他摸过，边沿硌手，那东西多重，他清楚。
抽屉拉开，兽王符牌，借书证拓印，取出来，一起塞进贴身口袋。
点开老张的对话框。
敲一行，删。
再敲一行，发：
“这两天别给我带饭了。”
手机扣在桌上，啪，很轻一声。
亭外，路灯一盏接一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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