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战功到账
河谷的欢呼声是什么时候散的，没人留意，天还黑着。
收队号子一声压一声，清点尸体的报数，一、二、七。
狼王拖下坡，滑轮组咬着钢缆，嘎吱，嘎吱，有点缺油了。
林默靠着帐篷柱子睡过去，就眯了一下。
肋下纱布黏在内甲上，醒来扯开半寸，血印浅褐一圈，外圈干得翘边。
疼，隔着一层布挨揍的钝器打的那种疼，疼进肉里。
医疗兵蹲他跟前换纱布，长矛再偏一指人就没了，狼王血没溅进伤口，命硬。
他嗯，嗯，脖子转过去。
苏清涵在柱子另一头合着眼，指缝里夹半截冰凌，化到只剩个尖，水顺腕子纹路往袖口里走，她没醒。
更远处叶晚秋蹲着，旧剑横膝，旧布擦一道，抬一次头，望河谷尽头。
擦，望，擦。
回城第二天，战功榜贴出来。
红纸，指挥部外墙糊了半面，墨字让夜潮气洇开一点边。
第一行，林默，字比旁人的大一圈。
“林默，战功核定：一等。”
下面那行，“编外顾问”让粗墨杠子划了，墨堆得厚，字尸还认得出，旁边补一行：江城武大安保部正式职员。
人围三四层。
学生举手机，镜头快怼上红纸，嘴里碎碎念，是他是他，那个保安。
前头的大叔回过头，从鞋看到脸，又看回鞋：“小伙子，你根骨不是 F？”
“是 F，”
林默说，“榜上不写这个。”
大叔嘴唇动两下，又看他一眼，挤前头看下一行。
林默站着没动，盯着“正式职员”四个字。
升职俩字压根没进脑子，先冒出来的是床底下那卷铺盖，不用捆了。
口袋里震。
短信。
一串数字，从尾数到头，再数一遍。
六万整，备注：苍狼王歼灭战役功奖，落款城防指挥部。
指头捏着手机壳，壳边一磕一磕碰着皮带扣。
塞回口袋，吸气，再掏，数字还在。
月薪三千八，年底加班费撑死多几百，这一串，抵他干一年半，还拐弯。
福利院催款单蹦了出来，折四折塞钱包夹层，边角都起毛了。
第二个是老张的暖水瓶，底壳一道缝，胶带一圈压一圈，绿的压黄的，缠出一具木乃伊。
第三个没名没姓，功法册子柜台，玻璃台面留个掌印，苏清涵站了半小时，《寒霜诀》进阶册抽出来又插回去，空手下台阶，鞋跟磕在阶沿上，响了一声。
正午回保安亭。
老张歪椅子里嗑瓜子，看见他进门，瓜子皮挂下唇上忘了吐：“哟，林顾问回。。。”
“别。”
林默抬手，“请叫林职员。”
“屁！”老张大腿拍得脆响，瓜子盘蹦起半寸。
“战功榜老子眼睛没瞎！一等功！咱这破亭子要出人物！”
王胖子不知打哪儿钻出来，挂绳上的手机一荡一荡，眼挤成两条缝：“哥，请客！冰阔乐管够！老板今儿进货，多塞我两箱！”
林默眼扫到窗台，多了个东西。
一瓶药酒，没贴签，瓶颈系一截红绳，绳色洗得发粉，结头磨毛了。
问谁放的，老张瓜子嗑一半，摇头。
林默没再问，指腹在瓶肚上停半秒，没灰，新擦过。
“别别别，穷。”他嘴里这么说，付款码递得比谁都快。
三分钟，亭口码着两箱冰阔乐、一箱卤味，袋底渗油。
老张打抽屉底摸出副扑克，牌角发软，三人围张小桌干上了。
王胖子叼着鸡爪，话从牙缝里漏：“哥，六万，税扣完落多少？存不存？我认识个理财，性价比。。。”
“不存。”
拉环崩开，白气冒上来一截，林默灌一口，冰得牙根一缩，“先转两千去福利院，再给老张换暖水瓶，剩下的，搁着。”
老张捏牌的手停在半空：“给、给我换啥？那壶，还能使！”
“使个屁。”牌甩桌面，啪一声。
“缝漏得能养金鱼。”
老张嘴张着，半天，摸出一对三打出去。
王胖子先笑，尾音没收住，哼两声，把牌拢了拢，蹭了下鼻子。
队里俩老师傅探进脑袋。
老张一挥手：“进来进来，今儿林顾问。。。林职员请客，谁客气谁滚蛋。”
亭子一下塞满。
林默让人挤在正中，嘴角往下压，没压住，一边翘上去一点，赶紧低头摸牌。
傍晚，器材室。
刘教练坐在一摞报废灵能设备上，一盏指示灯红绿不定。听见脚步他腾地弹起来：“林顾问！我艹。。。你真把苍狼王办了？我闺女转播里瞅见你，喊英雄，我说那是咱校保安，她跟我急！”
“英雄也得是保安。”林默把一张单子搁桌上。
“苏清涵那套《寒霜诀》进阶，我订了，器材处的道，您帮着过一下。”
刘教练眼神在单子和他脸之间走个来回，喉结动一下：“。。。行。”
林默转身，肩膀刚磕门框，身后又叫住他。
“哎，那批报废设备，昨儿来个电话，一家公司要打包收，我没应。”
林默想了两秒，“先放着，回头让王胖子过一道。”
过一道是哪一道，刘教练没咂摸过来，头点了。
夜里，新宿舍，后勤楼三楼，单间。
卫生间有，拧开龙头，管道咳两声，凉水，一股铁锈味。
墙上，上一任留下的球星海报，四角缺俩，剩下俩卷着边，球星的脸晒褪了色，剩个下巴轮廓。
关门，反锁。
内甲贴胸兜里掏出符牌，借书证拓印打抽屉翻出，两张并排，一盏台灯，光发黄。
那个“机”字。
笔画挤得密，收锋往回钩，不是如今通行的写法。
他在哪儿见过，哪儿呢。
眼皮合上，八岁以前的家往回想。
父亲的书桌，左手第二个抽屉，底下压一叠纸，纸上，霉点，还是字？雾。
刚抓到边，脑仁一根筋抽着疼，从太阳穴往后脑走。
武库沉在识海，对这字半声回响没有。
神识再送半寸，太阳穴突突两跳，下午刚止住的鼻血，鼻腔深处一热，又要往上走。
拉倒。
符牌翻面，背面是手汗和年月盘出来的光，边缘都圆了。
他捏着，指腹蹭两趟，塞回内甲贴心口。
隔着布，温的，比体温低半度还是高半度，说不清。
不管了，拿起手机开刷。
本地推送，标题加粗，黑体：赵氏集团宣布撤出对江城武大全部赞助。
点进去。撤资理由引着原文：“校方安保体系存在严重隐患，无法保障合作方基本利益与名誉”。
配图是他。
河谷碎石堆，满脸血痂，长矛攥手里，战术灯侧后打过来，半张脸煞白，半张埋进影里。
评论区。
F级档案让人翻出来贴楼，顶在前头一条阴阳怪气：临时工保安都能拿一等功，这战功的斤两，啧啧，底下跟个微笑表情，赞数最高。
往下划，零星几条。
全程直播我看了，他横在救援队前头，妖兽冲一回挡一回。
F级怎么了，挡刀那会儿谁查你根骨？再往下，一条匿名，字少：赵氏上月刚续三年协议，这当口撤，算盘朝哪边拨？赞没几个。
林默停在这条上，拇指悬着，很久。
电话拨出去。
三声，接了。
白锦瑟，声音平，一点起伏没有，相似这电话她等了有会儿。
“看了？”
“看了。”
“冲你来的。”纸页在那头翻动，沙沙两下。
“撤资是头一手，赵四海不会只有这一手，明早十点，到我办公室。”
声音压低一截：“校董会今晚也有人递话，放心睡你的。”
“嗯。”
忙音，她先挂的。
手机扣桌上，抽屉拉开，符牌，拓印，并排放好，推进去，钥匙拧一圈，咔哒。
窗外路灯没睡，黄光切进屋里一块，长方形，铺到桌腿。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
借书证在那儿贴了十四年，衣料内侧磨出一块浅印。
符牌也进了抽屉，那块地方空着，布底下是肋骨，一根一根硌手心。
按两下，手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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