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虽然步入中年但还是要陷入家庭危机（4）
谭崇为摸着自己后颈的那块肌肤，往里按也几乎摸不到。
那个小小的凸起埋在皮肉下，像一颗被种进去的种子，不疼不痒，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从今天起，他谭崇为的身上，有一双眼睛盯着。
他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尽，镜面蒙着一层薄雾。
谭崇为伸手抹了一把，镜子里映出一个三十九岁男人的脸。
他刚洗完脸，头发还沾着水珠，随手搭了件家居外套在肩上。
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他拿毛巾按了按。
他侧过身，去看自己后颈的位置。
他侧过身，去看自己后颈的位置。
镜子里什么也看不出来，那个针孔小到几乎不存在。
谭崇为又按了两下，确认摸不到什么，才直起身来。
旁边洗手台上搁着的手机嗡地响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水雾蒙了一层。
谭崇为赶紧用搭在旁边的干毛巾擦了擦手，又胡乱蹭了蹭屏幕，点开来看。
微信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糖粥qwq：“衣服试了吗？”
谭崇为盯着那个粉嫩嫩的头像——一只卡通猫咪抱着一颗糖——看了两秒。
糖粥qwq，这是他在网上认识的不知道哪家有钱的大小姐。
朋友圈里全是很繁复的定制裙子，蕾丝的、缎面的、缀满了珍珠和蝴蝶结的，每一件都像是从哪个欧洲古堡的衣柜里偷出来的。
还有全球限量款的玩偶，堆在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丝绒沙发上，花花绿绿一片。
不过所有照片都是在家里拍摄的，从来没有到外面去过。
光是从那些背景里的落地窗、水晶灯和波斯地毯，就能看出她家一定不一般。
也是糖粥主动对谭崇为出击的。
说起来也怪，谭崇为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加的这个人。
原主的微信好友太多，乱七八糟的标签和分组，他翻都翻不完。
糖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出现的，他一概不知。
只知道某天开始，这个头像就开始出现在他的消息列表里，每天嘘寒问暖，偶尔发些撒娇的话，给他转账也大方得很。
不过糖粥有个癖好。
每过一段时间，她都会给谭崇为寄来一身衣服。
好像是定制的。
因为糖粥要过他的穿衣数据——肩宽、衣长、袖长，说是照着尺寸给他寄居家服。
谭崇为当时觉得奇怪，但人家要给钱，他也懒得拒绝。
衣服每次到了也确实很合身，像是量身裁的。
但是最近糖粥寄来的衣服风格越来越软了。
谭崇为低头看了一眼此刻穿在身上的这一套。
黑色的丝绒。
料子软得像团云。
是一套长袖长裤的居家服，领口缝着一圈细细的蕾丝边，袖口和裤脚也收得整整齐齐。
料子是厚款的，裹在身上暖烘烘的。
衣服针脚很密，一看就是手工定制的。
是那种只能在家里穿的居家服。
谭崇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一个快四十的老男人，穿这种东西……”他喃喃自语，然后拿起手机，回复糖粥：“正在试。”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搁回洗手台上，转头去穿那身衣服。
其实已经穿得七七八八了，只剩后背那根带子还没系。
谭崇为反手去够，胳膊拧成麻花，指尖勾着带子往另一边的扣眼里塞。
就在这个姿势维持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谭崇为手忙脚乱，一只胳膊还反拧在背后，另一只手去够手机。
指尖碰到屏幕的一瞬间划开了接听，他差点把手机摔出去，堪堪用两只手指夹住了。
电话那头是一片漆黑。
谭崇为愣了一秒，然后才反应过来，对面把摄像头遮住了。
黑色的画面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隐约能分辨出一点轮廓，优越的下颌线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是一笔极简的素描。
再往上是半只眼睛，睫毛很长，在黑暗中投下一小片更深的阴影。
皮肤是冷调的白，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瓷一样的光泽。
鼻梁也相当挺括，从侧面看，线条干净利落，雕塑般的冷感透过昏暗的光线隐约浮现。
谭崇为偶尔会想，这难道就是糖粥照片里一直挡着脸不露出来的原因吗？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萌妹子，而是俊美的男人。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雌雄难辨，低低的，还有些电子设备过滤后的微哑：“为什么遮住摄像头。”
谭崇为一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
果然，前置摄像头被他的手指挡住了一半，画面黑了一大块。
“没有没有。”他赶紧把手机往洗手台上一搁，靠在镜子上，调整角度，“我在擦屏幕呢，刚洗完澡。”
他说着，拿毛巾又蹭了蹭镜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一些。
"真合身。"
衣服穿在他身上，肩线和腰线都熨帖得像是量身长出来的。
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湿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在浴室暖光里格外柔和。
谭崇为对着那个漆黑的屏幕，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副居家打扮对于屏幕对面的人来说，是多么难得一见。
屏幕那头又沉默了。
沉默里，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了一下，犹如某种夜间活动的动物，忽然被光亮刺了眼。
"真合身。"
糖粥总喜欢用"合身"这个词形容他穿上新衣服的样子。
之前谭崇为收到那些衣服的时候，对方发来的消息里就总带着这两个字。
"合身吧""真合身""你穿起来一定合身"。
那时候谭崇为只当是小姑娘嘴甜，笑笑就过去了。
可此刻这两个字从那个雌雄难辨的声音里滚出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让他心口莫名一软。
合身。
一个三十九岁的老男人，被另一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人用这样的词形容。
谭崇为的脸皮再厚，此刻也架不住了。
"叔叔……"
谭崇为的脑子“嗡”了一声。
糖粥没有停。
那些话像开了闸的水，一句接一句从那片漆黑里淌出来，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贴在谭崇为的耳膜上。
谭崇为的脸烧起来了。
他活了三十九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那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对象变成了他自己，他才发现，原来被人这样惦记着是这种感觉。
然后那个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微微的哑着，说的是些哄人的话。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太近了。
浴室里的灯还亮着，暖白色的光打在他身上，把那身黑色丝绒居家服照得柔和。
而对面的那片漆黑里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
声音变了。
不再是方才缱绻的语调，而是忽然冷下来的质问。
"粥粥，叔叔现在年纪大了，心思没那么活络了。"
"咱们现在这样……做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不好吗？"
对面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谭崇为开始怀疑糖粥是不是已经挂断了。
他盯着那片漆黑，心跳咚咚的，手心微微出汗。
良久。
“没关系的。”
声音很平，但就是太平了。
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谭崇为听不出来这句话是真是假。
他想追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粥粥……”
电话挂断了。
通话时长：八分零三秒。
谭崇为盯着屏幕上那个冰冷的数字，站了很久。
浴室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那身宽松的居家服罩着，安安静静的。
他慢慢摘下蓝牙耳机，搁在台面上。
呃？这就挂断了？
自己果然是被嫌弃了吧……
年纪上来了哪这么容易啊……
电话那头。
漆黑之中，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泛着幽蓝的光。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质不算高清，但足够看清画面里的人——谭崇为站在浴室的暖光里，穿着那身黑色丝绒居家服，头发还滴着水，他刚说完那句话，耳朵尖是红的。
他垂着眼睛不敢看镜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只被人突然撞见的、有点窘迫的大猫。
少年的手指离开键盘。
他盯着屏幕里的男人，脸是红的。
从颧骨到耳根，大片大片的潮红。
他咽了下口水，眼睛在屏幕的微光里闪了闪。
“不需要你做什么的……”
他的声音很轻，散在漆黑的房间里，像自言自语。
“因为真的不需要。”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屏幕上那张被暖光笼罩的脸。
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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