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虽然步入中年但还是要陷入家庭危机(6)
谭崇为缓过来之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趁着闻邵安发呆。
他一把抓起放在茶几上的醒酒汤,手臂一伸,碗沿怼上闻邵安的嘴唇,手腕一翻。
汤灌进去了。
闻邵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大半已经涌进了口腔和鼻腔。
他被呛得猛地一咳,剩下的半碗汤顺着他的嘴角和下巴淌下来,淋淋漓漓地洒了一身。
黑色的卫衣前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连脖颈上都沾着褐色的汤汁。
“咳咳咳!”
闻邵安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脖子,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汤水从鼻腔里呛出来,酸涩的感觉冲得他眼眶泛红。
谭崇为蹲在他旁边,伸手给他顺了顺背。
掌心贴着少年的脊背,隔着湿透的卫衣,能感觉到他后背剧烈起伏的幅度。
闻邵安缓过来一点,猛地抬起头,想瞪他。
然后在看到那敞开的衬衫前襟的时候,硬生生地把头扭到了一边。
“不要脸!”
少年的声音又哑又低,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尾音却有一点几不可闻的颤。
谭崇为被他骂得哭笑不得。
“不是你拽我衣服的吗?”他指了指自己敞开的衬衫前襟,三颗扣子全没了,衣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遮都遮不住,“扣子都给我拽飞了,你倒骂我不要脸?”
闻邵安又转回头来,手指着谭崇为的裤子。
谭崇为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方才的争执中,不只是衬衫遭了殃。
他的西装裤也往下滑了一截,裤腰松垮垮地卡在胯骨上。
裤腰上方露出一圈深色的布料边。
那是他平时穿惯了的棉质内裤。
就是最普通的那种。
谭崇为看着自己裤腰上方那一圈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方才的拉扯里谁也没留神这个。
谭崇为赶紧把裤子往上提了提。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露出来。
谭崇为看着自己松掉的裤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谭崇为看着自己松掉的裤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闻邵安又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耳根子都红透了。
谭崇为慢慢坐起来,伸手把敞开的衬衫拢了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松掉的裤腰,又抬头看了一眼闻邵安通红的脸和乱颤的手指。
他的老脸啊。
谭崇为活了三十九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脸皮不够用。
闻家别墅的浴室里,水声正响着。
闻邵安站在花洒下面,没有开热水。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发梢淌过眉骨和鼻梁,从下颌滴落,砸在肩头。
浴室里只有水声。
闻邵安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水流打着旋儿消失在地漏里。
冷水浇得他皮肤发紧,方才脸上那股不正常的潮红终于褪了下去,可心口那团乱糟糟的情绪却像被水浸透的棉絮,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谭崇为是怎么有脸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说教自己的?
“好好讲话。”“别跟个刺猬一样。”“神经兮兮的。”
闻邵安在水流声里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可他想不通的是,自己居然并不因为这幅样子而生气。
按道理,一个陌生人,一个母亲的情人,一个靠哄女人吃饭的小白脸,凭什么对他指手画脚?
他应该觉得恶心,应该像昨晚那样冷嘲热讽把他顶回去。
但闻邵安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不是在生谭崇为的气。
那到底是在为什么生气?
闻邵安闭上了眼。
冷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像一滴不合时宜的泪。
记忆被水声冲刷着,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奶奶还在世。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老宅的雕花木椅上,膝上搭着一条暗红色的毯子,枯瘦的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常常把闻邵安叫到跟前,摸着他的头,声音沙哑而缓慢地说:“你妈妈不爱你。”
“你爸走了,她就该守着你过一辈子。可她呢?成天往外跑,把你丢给阿姨,丢给我。这是当妈的样子?”
“你爸要不是娶了她,也不会……”
老太太从来不把话说完。她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闻邵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怨毒,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闻邵安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克夫”,不懂什么叫“遗腹子”。
他只记得奶奶摸他头的手很凉,像老宅里那些常年不见光的木头家具。
父亲的祭日,家里会摆一桌供品。
奶奶坐在主位,盯着楚棠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楚棠坐在下首,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哭,整张脸平静得像是戴了一层面具。
闻邵安坐在两人中间,面前摆着一碗凉掉的米饭,一口也吃不下。
他没有父亲。
他只有母亲。
可奶奶总是说母亲不爱他。
“真的爱你,为什么不多陪陪你?真的爱你,为什么整天忙工作?真的爱你,为什么每次你家长会都是阿姨去的?”
闻邵安的童年,说得好听是安静,说得难听是什么都没有。
楚棠总是很忙。
闻家的生意要打理,外头的应酬要应付,丈夫留下的烂摊子要收拾。
她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时闻邵安已经睡了。
早上出门时他还没醒。
母子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有时候一连好几天打不了照面。
闻邵安也渴望过得到母亲的注意。
他试过考第一名。
小学三年级,他拿着满分的卷子跑回家,等在客厅里,等到晚上十一点。
楚棠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卷子搁在茶几上。
第二天醒来,卷子还在原处,楚棠已经走了。
上面放着一支新钢笔,连个字条都没有。
他试过惹是生非。
初中打架被叫家长,楚棠来了。
她在老师办公室里道了歉,赔了医药费,全程冷静得体。
出来之后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下次别打了”,然后上了车,把他丢给了司机。
闻邵安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考第一和打架,对楚棠来说没什么区别。
她永远都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不生气,不惊喜,不失望。
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他的生活,看得见,摸不着。
而得不到至亲之人的爱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闻邵安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阴鸷,孤僻,说话带刺,看谁都不顺眼。
学校里没人敢惹他,也没人愿意靠近他。
那颗泪痣长在眼角,有人说好看,有人说瘆人。他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叫他,“那个怪胎”,“闻家那个阴沉沉的少爷”。
没人关心他。
病了,家里的阿姨会端药上来。
放下药,说一句“少爷记得喝”,然后走了。床头柜上只有药,一杯温水,和一盏小夜灯。
怕黑,也只有这盏小夜灯。
黄色的、圆形的、发着微弱暖光的小夜灯。
闻邵安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点着它睡觉,因为关了灯之后的黑暗太大了,大到能把一个人吞进去。
他不敢跟楚棠说。
说了她大概也只会让阿姨再买一盏更亮的。
孤独,只能自己默默忍受着。
闻邵安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他以为自己喝酒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就算每天凌晨从家里跑出去,钻进便利店买最便宜的白酒,蹲在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后巷里灌到吐,再趁着天没亮偷偷溜回去。
身上的酒味被夜风吹散,进了家门直接钻进浴室冲澡。
家里的阿姨不会多嘴,楚棠不会过问。
他以为自己是个没人管的孩子。
可是谭崇为一下子就察觉出来了。
在客厅里,他不过才走近了几步,谭崇为就皱了皱鼻子,看了他一眼,说:“你也喝酒了?”
就那么一下子。
闻邵安站在花洒下面,冷水不停地浇着他的后背。
他想起那碗醒酒汤,褐色的液体盛在白色的瓷碗里,冒着热气。
谭崇为把碗往茶几上一搁,说“喝了”,语气强硬,不容商量。
他拒绝之后,那个男人居然直接上手,扣他的手腕,按他的后颈,跟他扭打在一起。
摔倒在地上的时候,那个人敞着衬衫,却还是趁他发呆的时候把碗怼到他嘴上,灌了进去。
温热的汤水从喉咙滑进胃里。
那股暖意从腹腔升起来,一路烧到胸腔,烧到眼眶。
闻邵安猛地睁开眼。
冷水还在浇着,浴室里白蒙蒙一片水汽。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冰凉,眼眶却是热的。
他感受到了莫大的悲哀。
闻邵安靠在浴室的瓷砖墙壁上,冷得脊背一激灵。
他把脸埋进湿漉漉的掌心里,肩膀缓缓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他所渴求的,他所渴求的那些东西……关心、在意、有人察觉他不在、有人问他一句“你怎么了”……
这么多年了,居然只能从一个陌生男人身上感受到。
可他给他端了一碗醒酒汤。
他记得他的酒味。
他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闻邵安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冷水从头顶一路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冷,可心口某个位置却烫得发疼。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浴室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崇为?”楚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疲惫,“是你在里面吗?”
闻邵安没有回答。
他伸手关掉了花洒。
浴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水滴从身上滑落砸在地砖上的声音。
他扯过旁边架子上的浴巾,胡乱擦了两把,套上干净的睡衣,拉开了门。
楚棠站在门外,头发散着,脸上的妆已经卸了,露出一张苍白素净的脸。
“是我。”
闻邵安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中摸到床边,坐下去,湿发的水珠滴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亮着,圆形的,黄色的,微弱的暖光。
闻邵安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缩在一片黑暗与微弱的暖光之间。
无数次的深夜,他都重复着这个动作。
楚棠需要他,他就会来。
那别人呢?
一个同样需要他的人向他吐露自己的痛苦,他也会回以拥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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