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虽然步入中年但还是要陷入家庭危机(26)
许承川知道许父不喜欢自己。
从回到许家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了。
许父看他的眼神和看许芊瑶的眼神不一样。
看许芊瑶的时候,那双眼是软的、暖的,一个父亲看女儿时该有的样子。
看他的时候,那双眼是平的,像两块玻璃,后面什么都没有。
许承川把那种眼神记在了心里,没对任何人说。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在许父面前扮演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该出席的场合出席,该谈的生意谈,该鞠躬的时候鞠躬,该笑的时候笑。
他把许家的门楣撑得稳稳当当,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挑不出毛病。
许父对他没有期待,他就自己给自己立规矩。
许父不给他好脸色,他就当作没看见。
许父跟别人谈起他时,用“犬子”两个字带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生意上的事情。
他忍着。
必须忍着。
因为他清楚自己的位置。
明面上的继承人,许家的脸面,一颗被摆在该摆的地方的棋子。
棋子是没有资格委屈的。
许承川偶尔会无比怀念在唐家的那段日子。
那时的日子是暖的。
唐父每天下班回来会把他抱起来转一圈,举得高高的,转到他咯咯笑着求饶。
唐母会做一桌子菜,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吃,问他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周末的时候一家人去公园,唐父背着他走,唐母在旁边笑,说“你太惯着他了”。
那十六年,许承川活得像一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可唐舟暨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这一切不过都只是浮云。
许承川第一次听到“抱错了”三个字的时候,十六岁,正在唐家的书房里翻一本旧相册。
唐父走进来,站在书架前,沉默了很久。
那个平时总是笑呵呵的男人,那天站在书架前面,背影绷得笔直,肩膀微微发着抖。
“承川。”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有件事……我们得跟你说。”
那天晚上,唐家的客厅亮了一整夜的灯。
许承川坐在沙发上,听唐父唐母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唐母压抑的哭声。许承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完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他不是唐家的孩子。
他是许家的。
第二天他就被送回了许家。
唐父唐母站在门口,没送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唐母扶着门框,唐父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看着他的表情,像是被人从心口挖走了一块肉。
可他们没有挽留。
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东西要接回来。
许承川回到许家的时候,许父坐在书房里,看了一份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就三个字。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一句“这些年辛苦了”。
许承川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点了点头。
“嗯。”
母亲倒是很是庆幸。
许母把他拉到自己房间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拍着许承川的肩膀,说:“还好,还好你是健全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许承川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那种庆幸的来源。
他的亲生母亲,在知道自己的孩子被抱错之后,庆幸的是那个被换走又找回来的孩子没有变成残废,没有疯,没有缺胳膊少腿,还是一个有资格当继承人的、正常的、健全的人。
而那个替她孩子受了那些罪的孩子,在精神病院里躺着,满身是疤,精神出了问题。
许承川忽然明白了自己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芊瑶那时候还小,对哥哥没什么印象。
许承川回到许家的时候,她才两岁,刚学会走路,扎着两个小揪揪,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拽他的裤腿。
许承川低头看她,她仰起脸,咧着嘴笑,露出一排小奶牙。
许承川蹲下来,把她抱了起来。
那一刻他想,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可以真心待自己的人,可能就是这个小不点了。
许芊瑶不知道什么叫抱错,不知道什么叫交换,不知道唐舟暨是谁。
她只知道面前这个人是从外面回来的哥哥,身上有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抱她的时候很稳,不会让她摔着。
许承川在那个家里找到了唯一一处可以喘气的地方。
许父对他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是淡淡的。
可许承川很快就注意到一件事。
许父在对待唐舟暨的事情上,态度截然不同。
每次提到唐舟暨,许父的反应都格外敏锐。
他会问唐舟暨的近况,会问他在唐家过得好不好,会问医生怎么说。
有一次唐舟暨生病住院,许父推掉了一个很重要的商务会议,亲自去医院看他。
许承川记得那天晚上,他路过书房,门虚掩着,许父坐在里面,手撑着额头,很久没有动。
许承川站在门外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许父和唐母之间,有过什么。
那些不忍、心疼、怜惜,那些从未在他许承川身上出现过的、惊人的共情能力,全都指向一个方向。
许父爱唐母。
也许当年娶的应该是唐母,也许妹妹才是嫁来许家的人。
可命运把她们换了个位置,把唐母推给了唐家,把周家姐姐推给了自己。
而唐舟暨,那个被换走的、在山村里受了十二年苦的孩子,是唐母的孩子。
许承川站在书房门外,看着里面那个沉默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他是许父和母亲的孩子,一个他不想要的婚姻的产物。
而唐舟暨,是许父爱着的那个女人在别人家生下的孩子。
许父看到唐舟暨的时候,看到的是唐母的影子,看到的是自己亏欠了一辈子的人。
许承川低下头,转身走了。
后来唐母也无法再亲近他了。
许承川偶尔会给唐母打电话,逢年过节发条消息。
唐母每次都会接,语气客气,问候周到,可那些话里再也没有了当年那种柔软的、母亲般的温度。
许承川心知肚明原因。
唐舟暨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疤和一张破碎的精神诊断书。
那些本该是许承川去承受的东西,被唐舟暨替他受了。
唐母面对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是那个在山村里被关了十二年的、管别人叫了十六年别人名字的孩子。
她没办法再亲近许承川了。
因为唐舟暨无法被治愈的过往,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横在了她和许承川之间。
每次看到许承川这张完好的、干净的脸,她就会想起另一张脸——瘦小的,满身伤疤的,眼神空荡荡的。
那张脸才是她本该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许承川花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这件事。
那些都不属于你。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唐父唐母的宠爱,那个温暖的家,那十六年无忧无虑的日子,所有那些东西,都是你偷来的。
是你偷走了这一切,又让原本你该承受的让别人替了去。
你该对他愧疚。
可许承川偶尔也会失衡地想——如果唐舟暨没有出现,如果那个秘密永远没有被揭开,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仍然是唐家的孩子,长大,读书,然后按照唐父的安排走进某个行业。
人生会顺遂,会安稳,会有一个家。
唐舟暨的出现让这一切都碎了。
许承川花了十年时间才从那片废墟里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拼成一个许家的继承人,一个在所有人面前都体面得体的人。
他拼得很辛苦,但拼成了。
可拼成的那个自己,和唐家那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已经完完全全是两个人了。
思绪回到现在。
酒楼走廊里,许承川站在楼梯间外面,听着里面唐舟暨打电话的声音。
许承川靠在墙上,手指捻着那只没点着的打火机。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很多东西。
唐舟暨和谭崇为。
唐舟暨和那个他父亲心心念念的女人的孩子。
唐舟暨和那个他本该愧疚却始终无法真正贴近的人。
许承川是无心干扰唐舟暨的一切的。
可命运冥冥之中把什么东西交到了他的手上。
一个地址,一个名字,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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