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虽然步入中年但还是要陷入家庭危机(28)
你到底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许承川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天宁市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昨天还是深秋的干冷,今天就飘了雪。
不成形的雪粒,被风斜斜地吹着,落在他的肩头,落在路灯的灯罩上,落在空旷街道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想了很久。
或许只是疑惑。
从那个凌晨的便利店门口开始,他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两个人,一个是他血缘上的兄弟,一个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
他们都迷上了同一个人。
一个普通的、三十九岁的、靠脸吃饭的中年男人。
许承川最初只是疑惑。后来疑惑被好奇推着往前走,他查了谭崇为的行动轨迹,翻了谭崇为的社交账号,甚至让人调了谭崇为最近几个月的消费记录。
越查越觉得没意思。
这个人的人生乏善可陈,除了那张脸和那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之外,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站到了命运的门前。
门没锁,虚掩着。
他推了一下,就开了。
下雪了。
许承川站在谭崇为家门外那盏路灯下面,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雪粒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
雪花从他的肩头汇聚,一片叠着一片,落在黑色风衣的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头顶的发旋处也被雪覆盖了,雪片落上去就化了,融成冰凉的水珠,渗进发根,湿漉漉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头发开始发沉,久到鼻尖被冻得发红,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他到底在干什么?
凌晨四点,下着雪,站在一个老白脸的家门外,像个傻子。
许承川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雪已经没过了鞋面,白色的积雪衬着黑色的皮鞋,泾渭分明。
他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
谭崇为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而已。
新鲜的事物上手速度慢吞吞的,智能手机用了这么多年还是只会那几个功能。
能力也很有限,不会做饭以外的事情,不会开车,不会用那些稍微复杂一点的电器。
跟自己相处的时候总是格外拘谨,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猫,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也没有什么伴侣间的情趣,不会撒娇,不会主动,连句好听的话都说得笨拙。
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自己的表情,想从僵硬的面具里盯出个花儿来。
许承川知道谭崇为怕他。
那种怕藏在每一个细节里——递东西的时候手指缩得很快,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先瞟他的脸色,他靠近一步,谭崇为就往后退半步。
像一只被踩过尾巴的动物,学会了在人类伸手之前先躲开。
但是。
偶尔,偶尔会不太一样。
就比如那天凌晨,他未经谭崇为允许就私自来到了他家。
那是个意外,他也说不准自己为什么会来。
许是出自某种恶趣味,想看看这个男人私下里是什么样子,亦或是自己确实没有什么消遣来排解自内心深处诞生的虚无感。
那种虚无的空洞,从十六岁那年开始,就在一点点地吞噬掉名为许承川的灵魂。
吞噬、蚕食,用一种缓慢的方式,把他从一个完整的人,变成一具精致体面的躯壳。
他摁了门铃。
谭崇为过了很久才来开门。
门拉开的时候,谭崇为穿着一件印着小熊图案的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玄关里。
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有一撮翘在头顶,脸上还留着枕头压出来的褶子,眼睛半睁半闭。
然后他看清了门口的人。
那双半闭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许……许少?”
他像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睡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歪着,显得有些狼狈。
许承川站在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把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那个画面很奇怪。
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可爱的睡衣,头发乱翘,当着别人的面跟自己的扣子较劲。
许承川忽然觉得那扇门后面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有趣一些。
“进来坐坐?”
谭崇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明显带着迟疑和戒备。
可他还是把门拉开了些,侧身让出了玄关的通道。
因为在他眼里,大概是把一个年轻人独留在寒冷寂寞的深夜是很没道理的事情。
许承川一边感受到了他的戒备,又一边享受到了他的温暖。
他走进去了。
屋子里很漂亮,很有生活气的地方。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那个他见过的陶瓷瓶,里面换了一束新的干花。
搁板上添了几本新书,书脊上露出书签的一角。
茶几上多了一个木雕的小摆件,线条拙朴,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动。
许承川用手指拨弄着那个小摆件。
“哪儿买的?”
“自己做的。”
谭崇为从厨房里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许承川的手指在木雕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重新看了谭崇为一眼。
那个男人站在客厅里,还穿着那件扣子扣错的睡衣,头发也没来得及梳,端着一杯自己的热水,表情里带着三分局促和七分困倦。
他为此感到意外。
在许承川的理解能力里,这种别出心裁的创造力,应该是没有被现实腐蚀过的人才会拥有的。
需要一双干净的、还愿意去看美的眼睛,需要一颗没有被磨硬的、还会为一朵花一枚叶子心动的心。
可就是这样美丽的造物,出自于一个一看就是被金钱吞没了的人的手中。
一个靠脸吃饭、辗转于各种金主之间的、活得像一株寄生的藤蔓的男人。
许承川想不通。
他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然后他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别墅。
干花、绿植、木雕、手工的摆设、暖色的灯光。
每一处都是被用心打理过的痕迹,每一个细节都在说同一句话:住在这里的人,在认真地生活。
许承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错了片场。
他站了很久,久到热水已经凉了,久到窗外的雪越积越厚,久到谭崇为在旁边打了好几个哈欠又硬生生憋回去。
而现在。
许承川仍然站在一盏路灯下,只是从秋季染成了冬景。
雪还在下,大朵大朵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
他的鼻尖已经被冻红了,呼吸间全是白色的雾气。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然后凑到嘴边哈了一口热气。
白雾在指缝间散开,掌心稍微暖了一点,但很快又被风吹冷了。
他就这么放任不管地站着。
路灯的光晕把飘落的雪照得像碎纸片,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远处传来汽车碾过积雪的声响,沙沙的,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偏过头。
谭崇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旁边。
大概是出来扔垃圾,或者只是出来看看雪。
穿着一件厚实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露出一双被冻得微微发红的眼睛。
他看到许承川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距离一臂远。
“许少。”谭崇为的声音闷在围巾里,闷闷的,瓮声瓮气的,“你站这儿多久了?”
许承川没回答。
他偏过头,看着谭崇为头顶的积雪。
雪落在谭崇为的头发上,薄薄一层,衬得那张脸被围巾和羽绒服裹得只露出眉眼,显得格外小。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从温暖的口袋里抽出来,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
冷意像针一样扎进皮肤,指尖很快就麻了。
可许承川还是把手伸了过去,拂过谭崇为的头顶,把那一层薄薄的积雪扫了下来。
动作很轻,扫得很慢,雪粒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许承川的手从头顶移开,往下,碰到了谭崇为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缩在袖口里,手指冻得有些僵。
许承川把那只手捧起来,拢进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也是冷的。
摘掉手套之后暴露在寒风里的手指,冻得发红,指尖微微发麻。
雪还在下。
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头发上,交叠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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