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补偿

虚空之中，仙界正化成一道虹光，朝着主世界赶去。

仙界西南边角有一处峡谷，两侧崖壁高万仞，壁上刻满了岁月侵蚀的纹路。藤萝似的仙藤从崖顶垂挂下来，开着淡紫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晃荡。

一头青牛正低头吃草。

吃得极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磨上半天才肯咽下去。牛角弯如新月，牛尾懒洋洋地甩着，驱赶几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灵蝶。

阳光从峡谷上方斜斜照下来，落在它青灰色的皮毛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吃到第七口的时候，青牛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它停下咀嚼，抬起脑袋，嘴角还挂着一丝草汁。那双温润的牛眼里没有妖兽该有的竖瞳，只有一汪深不见底的平静。它的目光穿透层层虚空，望向某个极为遥远的地方。

“妖界已经和主世界接轨了。”

青牛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低沉浑厚，像远处天边滚过的闷雷。

“朕知道了。”

空无一人的溪边忽然多了一道身影。仙帝凭空出现，未着冠冕，只穿了一身月白长袍，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他的到来没有惊扰到什么，青牛又嚼了几口草，咽下去，尾巴甩了一下。

“你那具分身，现在什么情况？”仙帝开口道。

青牛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它的左肋猛地抽了一下，牵动着整片皮毛都跟着一颤，牛眼里浮起极为深刻的嫌弃。

“分身还在妖界。但我的意识已经从分身上撤回来了。”

仙帝的眉头微微皱起：“撤回来了？”

“对。”青牛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陛下，妖界和主世界接轨的那一刻，分身的任务就完成了。万妖归息大阵不需要再维持，妖兽们开始苏醒，通道也稳定了。所以我第一时间就把意识收了回来。”

它停了一下，左肋又抽了一下。

“还因为那只手。”

“手？”仙帝的眉梢微微挑起。

“一只从虚空中伸进来的手，人类的手。整个妖界的大妖都遭了殃。”

“遭什么殃？”

“大部分妖兽都被那只手取了肉。看取肉的部位，应该是拿来吃的。”

仙帝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表情。

“吃？”

“对，吃。”青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连它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困惑，

“按道理来说，到了那样的境界的存在，应该没什么口腹之欲了才对。可现实是三天两头就会伸进妖界来嚯嚯妖兽，连我也不例外。”

说到这里，青牛的左肋狠狠地抽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它的左前蹄不自觉地刨了一下地面，在溪边的泥土里犁出一道浅沟。

“所以你就把意识撤回来了？”仙帝问。

“对。”青牛的语气很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任务完成了，我为什么还要在那里受罪？那个存在也不会伤妖兽的性命，妖界那些大妖死不了。既然死不了，我还在那里干什么？等着它下次来眼睁睁看它取我的里脊吗？”

它把脑袋搁回前蹄上，声音闷闷的。

“陛下，我不是怕它。但它每来一次，我就疼一次。那种疼，你说致命吧，不致命。

你说不疼吧，它又真真切切地疼。而且你知道最难受的地方是什么吗？是你知道它还会再来，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这种等待比取肉本身更折磨人。”

它闭上眼睛，牛尾甩了一下。

“所以接壤之后我二话不说就把意识撤回来了。那具分身现在还在妖界最深处卧着，里面没有意识了，只有一具空壳。它爱取就取吧，反正我感觉不到疼了，眼不见为净。”

仙帝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行吧。当初灵气衰退，朕和几位大罗以及天道共同定下了决策。灵气衰退导致人类变成了凡人，妖兽直接灭绝。

仙界虽然大部分都是人族的仙人，却也不是没有妖仙。为了这些妖仙和部分仙人的期望，由仙界推动的妖界便诞生了，也算是补偿了。

而你因为有着特殊的分身神通，被朕委托保证妖界的诞生，如今你也算完成了这个任务。”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扬了起来。

“不过，你只是被疼跑的吧。”

“陛下您别笑。”青牛睁开一只眼瞪着他，

“我跟您说正经的。那个存在，修为至少金仙往上。我的分身虽然只有大乘巅峰，但本体是金仙，意识也是金仙层次的。一个金仙层次的意识，被一只手取肉的时候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它重新闭上眼睛，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

“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那个存在对妖兽没有恶意，至少目前没有。它取了那么多大妖的肉，没有伤过任何一只的性命。”

仙帝收起笑意，眼神变得深邃了几分。

“不管它有没有恶意，仙界该做的准备一样不会少。”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了三下。三道金光从指尖飞出，悬停在面前。

与此同时，虚空中一道无形的法则悄然浮现，像一条透明的水流，绕着那三道金光缓缓流转。仙帝的神念附着在法则之上，与那三道金光融为一体。金光微微一震，拖出极细的尾迹，沿着法则延伸的方向，倏然射向三个不同的方位。

做完这一切，仙帝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青牛身上。

“你就打算一直在这儿吃草？”

“暂时是。”青牛闭着眼睛，声音里又带上了困意，

“分身的任务完成了，我这边没什么急事。这里草长得不错，我想多吃几口。”

仙帝看着它，微微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那丝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好。”

青牛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那鼾声低沉均匀，和溪水的淙淙声搅在一起，反而让峡谷显得更加安静。

阳光从峡谷上方洒下来，在它青灰色的皮毛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几只灵蝶落在它的牛角上，翅膀一开一合，它浑然不觉。

但它的左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微微抽搐一下。像是某个遥远的地方，还有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在独自承受着什么。

与此同时，虚空中。

三道附着仙帝神念的法则金光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飞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最东边的那道飞向灵山。灵山世界此刻正在虚空中全速航行，外围的琉璃色光幕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金光穿透光幕，径直飞入大雄宝殿。

三千诸佛正在禅定之中。佛陀端坐莲台，缓缓睁开双目。那道金光悬浮在大殿中央，仙帝的声音从中传出，平静而清晰。

“主世界发现至少金仙境存在，目前无恶意，但手段诡异，能无声穿透禁制。各方抵达后务必先行侦查，切勿贸然接触。仙帝留。”

佛陀沉默良久，缓缓合上双目，重新沉入禅定。眉间那道极细微的痕迹，比平时深了几分。

片刻后，一声低沉的叹息在大殿中回荡。

“以法则为媒介传递神念，仙帝的修为又精进了。”

往西的那道神念飞向天堂。

天使长加百列展开六翼，亲自接住了那道金光，转身飞入神殿。上帝端坐于纯白的光辉之中，听完神念中的内容，沉默了片刻。

然后祂抬手轻轻一挥，天堂世界外部的圣光层又无声地加厚了一层。纯白的光芒在祂周身流转，祂微微颔首，声音空灵而悠远。

“仙帝已能将神念融入法则流转，看来他的修为又进了一步。”

往下的那道神念飞入地府。

冥帝站在轮回之门前，伸手接住了那道金光。听完内容，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视线重新投向轮回之门。门缝里的灰光比以前更亮了。

“却让金仙避之不及。”冥帝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有意思。”

他感受着那道金光中蕴含的法则之力，幽绿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

“能借法则本身传递意志吗？”

同一时刻，江城。

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夏至就醒了，不是熬穿了，是睡饱了。

他赤脚踩在卧室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光从灰蒙蒙的云层缝隙里漏出来。

窗外的街道还静悄悄的，早餐店的蒸笼刚刚冒出白汽，环卫工人推着清洁车慢悠悠地走过。

夏至打了个哈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今天早上吃什么？

他习惯性地先看了看食材们的状态。心念一动，心中就铺开一张地图，上面标着所有他特别关注过的食材的位置和实时情况。

妖界那只黑猪正在呼呼大睡，蛟龙盘在石柱上吞吐灵气，脊背上的缺口愈合了七八成。银狼带着几匹妖狼在妖界外围的山丘上巡逻，步伐轻快。灵禽蹲在一座新发现的火山上，正用喙仔细地整理翅根的绒羽。

夏至收回心神，满意地点了点头。真正的好食材值得被重点关照。

“牛肉面吧。”

他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面粉和水揉成面团，掌心一压一推，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折叠揉搓。面条拉出来又细又韧，在沸水里打个滚就捞起来，过一遍冷水，根根分明，挑起一筷子能在空中弹两下。

汤底是牛骨熬的，昨晚就用小火吊了一整夜。揭开锅盖，汤汁已经熬成了奶白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牛肉切成薄片，在热汤里涮三秒就捞出来，肉片边缘微微卷起，中心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粉色。

面条入碗，浇上滚烫的牛骨汤，铺上牛肉片，撒一把葱花，再淋一勺自己炼的红油。红油浇在热汤上，滋的一声，辣香和肉香同时炸开，整间屋子都被这股味道填得满满当当。

白泽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四只爪子已经踩着空气跑到了餐桌旁边。它的鼻子疯狂抽动，竖瞳瞪得溜圆，尾巴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

“今天早上吃什么？”

“牛肉面。”夏至把一碗面推到它面前，“吃吧。”

白泽把脸埋进了碗里，耳朵尖都跟着一起沉了下去。

夏至也在餐桌边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面条弹牙，牛肉嫩滑，汤底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一碗面吃完，他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呼了口气。窗外的阳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金灿灿地铺在餐桌上，把空碗照得发光。

白泽已经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正用爪子擦脸，耳朵尖上沾了一小块红油，自己浑然不觉。

“今天有什么计划？”白泽跳上沙发，重新把自己盘成一个圈，尾巴搭在鼻子上。

白泽的问题让夏至想了想。

他把空碗端起来，汤汁喝干净，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的红油。晨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餐桌的木纹上，每一道纹路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钓鱼吧！”他说。

白泽从沙发上抬起头，压住上扬的嘴角。

“又钓鱼？”

“这次我有预感的。”夏至站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的水槽里，

“江城的江段最近水位稳了，如今的短视频上全是别人上灵鱼的场面。”

夏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透着兴奋。

“你说有没有可能，这是大数据的原因。”白泽把尾巴从鼻子上挪开，重新盘了个姿势，“大数据只给你推别人上鱼的场景。”

“这不可能”

夏至拧开水龙头冲洗碗筷，

“我最近检测了江城整个流段的，而且在江边盯着浮漂，等那条鱼上钩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享受，就算不上鱼也无所谓。”

夏至收拾好碗筷，从储物间里翻出了那套有些日子没用的渔具。

此时在滨海小城买的那套鱼竿的竿包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夏至拿起竿包，然后就走出门去。

夏至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换上一身轻便的运动服，戴上棒球帽，把渔具和折叠凳往肩上一扛，推门走了出去。

白泽目送夏至出门，然后拿出了平板，开始奋斗了起来。

夏至出门，楼道里安安静静的，这时一个穿睡衣的大爷，手里拎着蔬菜回来。大爷看了一眼他肩上的竿包，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小夏，去钓鱼啊？”

“对。”夏至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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