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大阵

蛟龙离开石殿，回到自己栖身的石台之上。它昂起头颅，发出一声龙吟。

那龙吟浑厚悠长，像一面巨鼓在妖界上空擂响，声浪一层层荡开，传遍了荒原、沼泽、冻土、裂谷，传遍了整个妖界的每一寸土地。

妖界开始躁动起来。

最先到的是那只曾在火山口栖身的灵禽。灰蒙蒙的天穹被一道暗红色的裂缝撕开，滚烫的岩浆光芒从裂缝里漏出来，灵禽从裂缝中俯冲而下。

然后一只黑鹏紧随其后。黑鹏通体漆黑如墨，头顶一撮金羽高高翘起，在灰暗的天光下格外扎眼。

妖禽陆续汇集。鹰隼、鹤、鸢、鸮，有的翎羽反射着金属般的冷光，有的翅膀上天生纹着风雷符文。

它们在平台边缘依次落下，或蹲踞在岩柱顶端，或倒挂在悬垂的石笋上，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塑。

地面上的动静不比天上小。

沉重的脚步声从荒原方向传来。那头巨猿直立行走，肩膀高出石笋林一大截，每迈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深坑。它走到平台边缘蹲坐下来，膝盖和肩膀从平台边缘冒出，像凭空长出了两座小山。

狼妖是悄无声息出现的。平台西侧的阴影中先亮起一双幽绿的眼睛，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像一串鬼火在黑暗中依次点燃。几匹狼从阴影里走出来，皮毛从银灰到纯黑都有，体型最大的那头银狼走在最前面，爪垫踩在石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地底下传来挖掘声。平台东南角的石面鼓起一个土包，越鼓越大，最后嘭地裂开，那头脊背覆盖数百里的上古穿山甲从土里钻了出来。

它甩了甩脑袋上的尘土，把前半截身体搭在平台边缘，后半截还埋在土里，像一座刚从地底长出来的山脊。

沼泽方向，泥浆翻涌。那头巨鳄从墨色泥浆中浮出来，先是两排森白的牙齿，然后是整颗硕大的头颅，再是布满骨甲的脊背。

虎妖从山丘方向走来，皮毛上遍布暗金符文，步伐从容慵懒，在平台外围找了块凸起的岩石趴下来，下颚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金色的竖瞳半眯着，看向平台中央。

冰柱方向，一道极细的虹光划过，落在平台北侧一根低矮的石笋顶端。那只翅膀上流转着紫蓝绿金虹彩的蝴蝶停在石笋尖上，翅面色彩缓缓流动，两根细长的触角微微弯折，指向蛟龙的方向。

妖兽越聚越多。从荒原、沼泽、冻土、山丘、裂谷，化神以上的大妖们各自独行而来。蝎妖甩着尾钩，犀妖踏着沉重的脚步，蟒妖在地面上拖出蜿蜒的痕迹。

每一只大妖身上都带着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不用说，这都是来自夏至的毒手。

它们彼此之间保持着默契的距离。每只大妖都有自己的领地意识，只是在这妖界的特殊环境里，那种意识被压缩到了极为克制的范围。

蛟龙盘踞在平台正中央的石柱顶端，竖瞳缓缓扫过每一只落定的妖兽。

化神以上的大妖近百头，大乘级的也有十来头。当最后一只大妖在平台边缘盘绕落定之后，蛟龙抬起了头颅。

与此同时，三道气息从妖界深处同时升腾而起。

第一道雄浑沉厚，带着大地般的稳重，是黑狗。第二道冰寒中透着灵动，像深海中的暗流，是银鲤。第三道充斥着磅礴的生机，却裹着一层懒洋洋的困意，是黑猪。

三道大乘巅峰的威压扩散开来，一直蔓延到整个妖界的边缘。这不是示威，而是表态。蛟龙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四位发起者的共同意志。

蛟龙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只妖兽的耳中。

“今日召集诸位，两件事。”

“第一件，那只手还在。通道打开的第二天，牛妖在通道边上被取了肉。”

平台上没有喧哗。灵禽翅根的绒羽无声地炸成了毛球，银狼的尾巴僵住了，虎妖的煞气在身周骤然浓了几分，蝎妖的尾钩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每只大妖各自用各自的方式消化着这个消息，平台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穿过石笋缝隙的呜咽。

一只半边翅膀大半边翅膀小的鹰隼用眼睛盯着蛟龙，眼里翻涌着恐惧。

紧接着，蛟龙又开口了。

“不要太恐惧，那只手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取肉，从未伤过任何一只大妖的性命。

它在虚空中的力量我们都领教过，要杀我们易如反掌，但它没有。”

蛟龙的竖瞳扫过平台上的每一只大妖，

“不要浪费时间在无谓的恐慌上。”

妖兽们的情绪稍稍平复，但仍有不少大妖眼神闪烁。那种任人宰割的恐惧，不是几句话就能消除的。不过它们也明白蛟龙说的是事实，那只手如果要杀它们，它们早就死透了。

蛟龙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直接切入第二件事。

“妖界和主世界已经接壤，通道稳定。虽然现在只有化神层次的妖兽能通过，但已经可以说明一件事，大家自由了。”

蛟龙的语气沉了下来，

“我和三位妖王会留在妖界，在通道附近百里之内为你们提供庇护。庇护只限妖界，离开百里之后，生死自负。”

“我不拦你们。你们中有不少在上古时期有自己的地盘，想回去的心情我理解。

但通道刚刚接壤，主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那只手在主世界是什么情况，我们一概不知。”

“所以我的建议是，先别急着走远。在妖界附近扎下来，等摸清楚外面的情况再做打算。

聚在一起，出了事还能有个照应。分散到各地，到时候谁也帮不了谁。”

短暂的沉默之后，熊妖率先出声。它蹲坐在平台东北角，浑身覆盖着深棕色厚毛，两只手掌的毛色和身体不一样。它瓮声瓮气地说：

“俺就不回去了，就在通道附近找座山头挖个洞。那个存在要是真不伤咱们性命，取就取了，就当交保护费。万一有兄弟真出了事，大家好面对。”

碧绿蛇妖从石笋阴影中游出来，盘成一团，尾部有一截鳞片颜色浅了半度，是新长出来的。

“熊妖说得对。外面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贸然分散谁知道会遇到什么。抱团总比单打独斗强。”

十几只大妖陆续表态，意思都差不多，不跑远，就在妖界附近抱团。蛟龙安静地听着，这个结果在它预料之中。

就在这时，有七八只大妖站了出来。

浑身赤红鳞甲的火蜥蜴从平台裂缝中爬出，鳞片缝隙里还冒着丝丝火苗。

“我回之前的栖息地，那里地火充沛，不是妖界能比的。”

双翼生着风雷符文的白头鹰隼从石笋顶端俯冲下来，翅膀扇动时带起细碎的电光。

“我回天山。”

身披青苔的老龟探出头，声音苍老缓慢，“老朽回东海吧。”

蛟龙安静地听着，等最后一只说完，才重新开口。

“我说了，不拦你们。但庇护的范围只有妖界百里之内。离开这个范围，哪怕你们遇到危险发出求救信号，我和三位妖王也不会出兵。这是规矩，提前说清楚。”

火蜥蜴鼻子里喷出两股黑烟，嘶哑地笑了一声，

“蛟王放心，我活了上万年，从来不需要别人替我收尸。”

老龟已经把头缩回壳里，慢吞吞地朝通道方向爬去。

“蛟王，青牛前辈还在睡吗？它有没有什么打算？”

这时，巨鳄开口了。

所有大妖闻言不由自主的将目光都转向了妖界最深处。

橘黄光核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那片土地，光核正下方，那头脊背上长着山川河流的青牛纹丝不动地卧在原地，身下的万妖归息大阵阵纹早已彻底黯淡。

它鼻孔里喷出的气流在身前吹出两条浅浅的沟壑，庞大的身躯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死沉死沉。

蛟龙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还在睡。青牛前辈面对那个存在醒来过一次，然后又睡了过去。”

平台上激起一片无声的叹息。

蛟龙知道它们在叹什么。青牛是整个妖界最特殊的存在，不是修为最高，而是太神秘了。

当初四妖领导众妖开辟妖界的时候，并没有万妖归息大阵，是青牛突然出现，带着阵图，自顾自地在光核下方卧下来，把阵眼嵌进了地脉里。然后它闭上眼睛开始睡觉，一睡就是上万年。

蛟龙只跟青牛交谈过一次。它问青牛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帮妖界。青牛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说了一句“受人所托”，就继续睡去了。

有时候蛟龙甚至怀疑青牛根本不是妖兽，而是某位妖仙大能的化身。

这个猜测蛟龙曾经深信不疑，但现在有一个始终绕不过去的疑点。如果青牛真是某位大能的化身，那它为什么也会被那只手取肉？一个大佬的分身被人薅肉吃？

但这些猜测蛟龙从来没在公开场合说过。猜不到答案就不要乱猜，徒增困扰而已。

它收回思绪，把话题拉回现实。

“诸位都知道万妖归息大阵对我们的作用，它能让我们的肉身一直保持完好。”

蛟龙的目光扫过平台上的大妖们，

“那只手三天两头就来取一块肉，一头头大妖在沉睡中被惊醒，气息紊乱。归息大阵本来就是靠百位大妖的气息互相流转来维持的，大家惊醒后，阵纹动荡不稳。

等到那只手伸向青牛前辈、从它肋排上取走一块肉的时候，青牛睁开了眼睛，然后又睡过去了。而大阵核心和青牛前辈是一体的。

大阵本来就受到近百头大妖紊乱气息的冲击，再加上青牛前辈苏醒，大阵自然就失效了。”

“不过大阵也算是完成了它的使命，妖界也是。剩下的路，大家自己走，自己选吧。”

说完，蛟龙盘在石柱上，不再说话，送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而其他大妖也明白蛟龙的意思，纷纷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蛟龙看着那些回归故地的大妖陆续消失在天际线尽头，又看着留下的大妖各自散去。黑石平台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风声穿过石笋缝隙的呜咽。

主世界，京城灵应局总局。

王显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屏幕。屏幕上的加密通讯界面亮起，白泽的账号弹了一条消息进来，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妖界和主世界正式接壤了，通道坐标已发送，数量很多。

王显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他关掉通讯界面，同时拨通了总参、各军区联络处和一号研究所的三方加密线路。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沉稳。

“启动天幕计划第一阶段。”

这四个字通过加密线路传遍整个帝国军方的指挥体系。

天幕计划是灵应局和军方联合制定的最高级别国土防御方案，它的核心是一座覆盖帝国全境的大阵，这座大阵的终极目标是识别、预警、压制全帝国境内的一切非帝国超凡力量。

任何未经登记备案的超凡存在，只要踏入帝国国土，大阵就能在第一时间锁定其位置、评估其威胁等级，并视情况发动压制。

但这只是终极目标。目前的大阵远未完成。

从佛国信仰体系的网格化能量分布中得到灵感，结合帝国全境地脉走势，在超级计算机的辅助下完成阵纹架构的模拟与优化，地脉勘测、节点选址、能量流转模型、可变阵纹技术，每一个环节都是阵道领域最顶尖的人物日夜不休推演出来的。

理论框架已经搭好了，但要把理论变成现实，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海量的材料和人力。

不过目前能够投入使用的是第一阶段的边境识别与预警功能。

以界碑为锚点，沿着帝国边境线布设感应节点，所有进入帝国境内的生灵都会被扫描，超凡力量会被标记并上报。

但至少，任何东西跨过国境线的时候，不会是瞎子。

随着王显的命令下达，帝国边境线上，从漠河到曾母暗沙，从帕米尔高原到东海之滨，一座座界碑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符文在碑面上依次亮起，光芒并不刺眼，像深夜中海面上的磷光，沿着国境线连成了一条蜿蜒的光带。

以界碑为原点，一道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从穹顶之上缓缓展开，向上升腾，一直连接到太空中早已部署好的感应装置。

然后光幕消失，只有在化神境修士的感知中，才能发现这道光幕就像一面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巨大蛛网。

...

江城，夏至家中。

夏至玩着游戏，此刻的他浑然不知道带给了妖界众妖们多大的压力。

而白泽拿着平板趴在沙发上，在大阵升起时。白泽抬头看了一眼，喃喃道。

“超级超级护宗大阵吗？能量来源一部分还是每个帝国人的认同感！有魄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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