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蟾蜍
夏至没理它,低头继续片火腿。
他片下一块金钱腿最中心的部位,深红色的瘦肉间嵌着琥珀色的脂肪,像大理石的花纹。
然后改刀切成小丁,每一颗都方方正正,大小均匀。
切好的火腿丁装进一个粗瓷碗,上锅蒸。
灶火烧起来的时候,白泽跳上了料理台边的高脚凳,蹲坐着。
蒸汽一点点漫上来,火腿的油脂被逼了出来,碗底积了一层浅浅的金色。肉香混着陈香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钻,白泽的鼻子抽动得明显快了起来。
“熟了熟了。”白泽催促。
“急什么。”夏至掀开锅盖,把碗端出来晾凉。油脂凝成薄薄的一层,他往里拌入炒熟的面粉,又加了一勺猪油、一小匙蜂蜜,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
馅料渐渐成团,油润亮泽,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咸甜香气。
白泽的爪子已经按在碗沿上了。
“不行。”夏至把碗挪远,“要醒一下。”
“要多久啊”白泽哀嚎。
“一会,馅不醒了,烤出来干巴巴,香味出不来。”夏至面无表情地把碗用保鲜膜封上,“和面去。”
白泽不情不愿地跳下凳子。
和面是白泽的活。它两只前爪踩在面盆边上,夏至往盆里倒面粉、糖浆、花生油和枧水,它就用爪子把面往中间拢。
面粉沾了它一爪子的白,鼻子上也蹭了一道,像长了白胡子。
“轻点,别踩盆里了。”
“老白我活了这么久,连面都和不好吗?”白泽嘴上不服,爪子却很诚实,小心翼翼地翻拌按压。面团渐渐成形,光滑油润,像一块上好的黄玉。
揉好的面团也封上,醒着。
一个时辰后,馅料和面团都醒好了。
夏至把面团分成小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包入火腿馅,收口,压模。
月饼模子是前几天白泽从网上买的,木质,刻着嫦娥奔月的图案。夏至把包好的面团往模子里一按,再一磕,一个带着花纹的月饼坯就落在烤盘里。
白泽蹲在旁边,看着一排排月饼坯整整齐齐码好,花纹清晰,边缘利落,不由得点了点头:“像那么回事。”
“什么叫像。”夏至斜它一眼。
烤箱预热,上火一百八,下火一百六。第一批月饼进去,厨房里很快弥漫开烘烤的香气。油脂滋滋地渗出来,饼皮渐渐染上金黄。
烤到一半,夏至拿出来刷了一层蛋液,再送回去。出炉的时候,月饼一个个金红油亮,嫦娥的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白泽已经站在烤箱门口了,尾巴绷得笔直。
“凉一凉。”
“我不怕烫。”
“你也不怕齁。”夏至把烤盘架高,“回油两天才是最好吃的时候。”
“两天?!”白泽如遭雷击。
“行了行了。”夏至拿起一个,掰开。
热气腾起来。饼皮酥松,一掰就裂开细密的纹路。内馅油润透亮,火腿丁嵌在馅料里,红黄相间,油光闪闪。
白泽一口咬掉半个。
烫得它直哈气,但死活不松口。饼皮的酥、馅料的润、火腿的咸鲜和蜂蜜的回甜在嘴里一层层炸开。
“唔。”白泽眼睛瞪圆了,含糊不清地说,“这个好。这个比鲜肉的还好。”
夏至自己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咸中带甜,油而不腻,火腿的陈香在咀嚼中一点点释放出来,最后回上来一缕蜜香。
“不错。”他说,“比买的好吃。”
一人一兽把月饼吃了个心满意足。剩下的,夏至用牛皮纸袋一个个装好,又取出一叠精致的礼盒,把最漂亮的几个装了进去。
然后他一挥手。
……
魔都,周家。
周康正在客厅看新闻,陈柔在厨房炖汤,周卿在书房改方案,周颜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茶几上忽然多出一个牛皮纸袋。
“咦?”周颜第一个发现,一骨碌坐起来,“这哪来的?”
纸袋上没有任何字,只有一股温热的、诱人的烘烤香气。
周康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四个金黄油亮的月饼,还带着余温。
紧接着,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四人耳边响起,不大,却清晰得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身边:
“中秋快乐。”
“是小至送的吧?”周康扶了扶眼镜,嘴角压不住地笑。
“就是夏至送的。刚刚我还发信息叫他来家里吃饭呢,结果他说他做了月饼,就不来了。”陈柔从厨房走出来说道。
周卿从书房出来,拿起一个月饼,闻到那股火腿香,笑着说:“这是弟弟自己做的吧!”
周颜已经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好吃!妈你快尝尝!这可是哥用豚豚校长送的火腿做的。”
……
江城,灵应局。
今天是武禾值班。
此刻她正在办公室里审批文件,手边放着一盒便利店买的月饼,还没拆。
桌上忽然多了一个纸袋。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拆开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火腿的咸香在嘴里散开。
“中秋快乐。”那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武禾放下月饼,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中秋快乐,大佬。”
……
武科大学,豚豚的宿舍。
豚豚正趴在自己的小床上,前蹄捧着手机看美食视频,越看越馋,越馋越饿。
床头忽然多了一个礼盒。
豚豚的小眼睛瞪圆了,凑过去一闻,是它最熟悉的火腿香!是它送出去的火腿做成的月饼!
“中秋快乐。”
“夏至大人!”豚豚一蹦三尺高,捧着盒子激动得原地转了三圈,“老猪就知道!夏至大人心里是有老猪的!”
它小心翼翼地拆开,拿出一个月饼,捧在蹄子里看了半天,舍不得吃。
……
南小喃的公寓。
南小喃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修炼。她感觉自己离突破大乘只差一点法则感悟,此刻正在努力参悟。
身边忽然多了一个礼盒。
她打开盒子,拿出一个月饼,轻轻咬了一口。
“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小夏。”
……
晚上,九点。
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亮得晃眼,挂在天幕正中央,像一只温润的玉盘。月光落下来,整座城市像铺了一层薄霜。
夏至家的阳台上,一人一兽搬了把躺椅和小板凳,摆着一壶茶和一盘白天留出来的月饼,赏月。
白泽蹲在板凳上,捧着一块月饼,吃两口,看一眼月亮,惬意得不行。
夏至躺在躺椅上,仰头看着月亮,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白泽问。
“月亮里的东西是什么?”夏至眯起眼。
在他的视线里,那轮皎洁的圆月深处,月华最浓郁的地方,竟蜷缩着一丝极微弱、极微弱的灵性。
它像一粒刚刚萌芽的种子,在月华的包裹中一明一灭,缓慢地呼吸着。
白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看,了然道:
“是太阴之灵啊。”
“那是什么东西?”
“由月华凝聚、诞生的灵性。”白泽的语气轻快起来,“月亮照耀万古,月华日积月累,偶尔会凝出这么一缕灵性。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它顿了顿,“这么一缕灵性,能不能化作真正的生灵就看运气了。毕竟这种纯粹的太阴能量孕育生灵,太难了。
往上数,上古,乃至上古之前,也就只有一两个传说而已。”
“哦?”夏至来了兴趣,“它要是真孕育出来了,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玉兔?或者嫦娥?”
“不知道。”白泽点头,“上古确实有玉兔的说法,至于嫦娥,不好说。我的传承记忆里没有嫦娥,应该是人类自己编的神话。”
“这样啊,那看看是什么吧!”
夏至闻言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手,随意一挥。
这一瞬间,世界像是静了一下。看不见的法则长河被一股吸力接住。时间、空间、太阴、生机、造化、五行、阴阳,一条条法则化成微光,全都朝月亮涌去。
下一刻,月亮骤然亮了。
然后月光从银白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莹润,如水银泻地,洒满人间。
整个世界的修士都感觉到了。
凡是金丹以上,被月光照到的人,不管在做什么,打坐、赶路、睡觉、打架,全在同一时间陷入顿悟。
山野之中,一位老者猛然睁眼,老泪纵横:“我懂了!我终于懂了!”
南小喃家里,正吃月饼的她被月光一照,也陷入顿悟。
连床上捧着月饼啃的豚豚也忽然僵住,被月光一罩,整只猪进入一种玄妙境界,月饼“啪嗒”掉在枕头上。
而这一切的源头,月亮深处,那缕原本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太阴灵性,在无数法则的灌注下,开始疯狂地生长、孕育。
月华旋转,法则缠绕,一个生命的雏形正在月光的核心处缓缓成形。
夏至家的阳台上。
一人一兽仰着头,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月亮,连月饼都忘了吃。
“你说,”白泽咽了口唾沫,“会出来个什么?”
“玉兔吧。”夏至猜,“毕竟月亮和兔子,说了几万年。”
“我觉得嫦娥也有戏。”
“嫦娥是人变的,应该不算孕育。”
“那玉兔。”
“玉兔。”
月亮里的灵性越来越盛,光华流转,隐约间,一个轮廓正在月华中心凝聚、成形、舒展四肢。
出来了。
一人一兽瞪大眼睛。
月光散开,那新生的小生灵蹲在月亮中央,通体晶莹剔透,像一块会呼吸的羊脂白玉。
它有着圆滚滚的身体,四条短腿,一张宽阔的嘴,还有一双突出在头顶的、乌溜溜的大眼睛。
是一只蟾蜍。
一只蟾蜍。
白泽:“……”
夏至:“……”
月亮上,那只晶莹的蟾蜍懵懵懂懂地睁开双眼。
它一出生便感知到了一切,感知到是某位无法想象的伟大存在,以大法力、以大造化,将自己从一缕微弱的灵性孕育成了真正的生灵。
它又激动又惶恐,满心感恩。
于是它朝着蓝星的方向,朝着感知里那个至高无上的源头,打心底里张开嘴:
“父亲。”
声音不大,可夏至什么修为,白泽也开着天赋神通。这声“父亲”自然被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下一刻,一只大手出现了。
一只遮住了月亮、遮住了星空、仿佛覆盖了整片天穹的大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月亮上方。
大手中央,传出一句压着情绪的话。
“谁是你父亲。”
大手一挥,像弹走一粒灰尘一样,把那只刚刚孕育成型、还一脸懵懂的蟾蜍轻轻拍了回去。
月华和法则收拢,晶莹的蟾蜍“啵”的一声散作漫天光华,乖乖地重新在月亮里孕育。
不过这次不是以一缕灵性慢慢孕育了,这次是完整的灵魂,并且还配合着各种法则进行再次孕育。
如果没有意外,下一次孕育而出的是一个更强大的存在,就是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
大手消失了。
月亮恢复了明亮皎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阳台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白泽的脑袋慢慢转过来,看向夏至。它腮帮子抖个不停,胡须一颤一颤,整只兽都在无声地抽抽。
夏至面无表情地躺在躺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想笑就笑。”
“噗,哈哈哈哈哈!”白泽再也憋不住了,笑得从板凳上滚了下去,四只爪子朝天,在阳台的地板上疯狂打滚,“蟾蜍!哈哈哈哈哈!孕育了半天!出来一只蛤蟆!哈哈哈哈哈!”
“……”
“它还叫你父亲!哈哈哈哈哈!父亲!夏至你当爹了!月亮上多了个儿子!是只蛤蟆!”
“白泽。”
“哎!哈哈……哎哟,肚子疼……哈哈……”白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满地打滚。
夏至把茶杯放下,慢慢坐起来,看着在地上笑成一团的白色毛球,语气平静:
“你现在才大乘,要快点成仙才行,我找机会给你特训一下。”
“别别别!”白泽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强行板起脸,但三秒不到又破了功,“噗……不是,算了算了,明天就特训,特训。”
月色如水,洒满阳台。
一人一兽,一个故作镇定地喝茶,一个抱着月饼盘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不过夏至,你这也太狠了。这么又让这只玉蟾重新孕育了。”
“在可不是重新孕育,法则有,灵魂也在,这可是给它多加点根基底蕴,下次出世怕就是这世界中,天赋最高的先天神灵了。
而在遥远的月亮深处,灵魂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还带着几分茫然:
刚才,发生什么了?怎么自己回到孕育状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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