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投鼠忌器(二)
(今天四更~)
碗摔在地上,碎了。方脸的脑袋猛地一歪,整个人直挺挺地往侧面倒。
他的右手还搭在枪柄上,手指刚碰到扳机——晚了半拍。
圆脸错愕地回头,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人已经软倒在地,没了声息。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白人轩带来的所有手下,一时间都惊呆在了原地。
鹰钩鼻却几乎是在阿四掏枪的同一刹那就动了。
他腰腹猛地一沉,整个人窜了出去,袖中双刀滑出,刀刃在日光下一闪,直奔十步开外的白仁轩。
原本,慢悠悠踱步的白仁轩,也在阿四掏枪的一刹那,不要脸,不要面子,拼了命地往马车方向冲。
阿四顾不上检查方脸和圆脸是否断了气,听见身后风响不对,转身就朝奔袭过来的鹰钩鼻连续射击。
但他毕竟不是小马,双枪单持的后坐力,以及鹰钩鼻左奔右袭的蛇皮走位,让他枪枪落空。
只有一颗子弹擦着鹰钩鼻的肩膀飞过去,打在马车板上,木屑崩飞。
一颗子弹命中了他的左臂,不过只是擦着过去,带起一道血痕。
鹰钩鼻闷哼一声,短刀并未脱了手,脚步反而更快。眼见着就要追上白仁轩。
“咔。”
空仓。
两支王八盒子的弹夹全清了,击锤落在空膛上发出干瘪的咔嚓声。
阿四一咬牙,箭步而上,将白人轩护到身后,从腰里取过短刀,横刀就迎了上去,竟是要近身搏命。
而鹰钩鼻,右手反握着刀,矮身就往阿四怀里扎。
阿四匕首刺过,被灵巧躲开。
就这一个照面的工夫,鹰钩鼻已经贴上了阿四,短刀一划,一刀割开了阿四的袖子,手腕上一道多了血口,短刀啪嗒掉在地上,竟然一瞬间已经挑断他手腕的手筋。
另一刀紧跟着刺进肚子,刀子一搅,横着就将肚子划开,里边的肠子混着血水从伤口处往外冒,整个人脱力重重栽倒。
“阿四。”白仁轩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鹰钩鼻越过已经瘫倒在地的阿四 ,径直冲了过来,但右脚却怎么也挪动不动分毫。
是阿四。
满嘴是血的阿四,两手环抱,死死地抱住了鹰钩鼻的腿。
“杀了他,我给一千大洋!”白仁轩冲周围的人吼。
原本,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但带来这帮人,要么是白仁轩本家的亲戚良人,要么是码头卖苦力的挑夫,要么当混子,也只是欺男霸女的小马仔。
原本就是重金之下临时凑来的队伍,哪儿见过这样的场面。
刚才那几枪,把所有人的魂儿都吓没了,又见着鹰钩鼻短短两秒,就结果了阿四,谁还敢动?
鹰钩鼻瞪了两脚,没把阿四蹬开,抬起匕首就往阿四背上扎。
一下,两下,三下。
刀光飞快,每一下都带出淋漓鲜血。
但阿四的手,反而越抱越紧。
突然,鹰钩鼻听到一个身影——枪栓拉动的金属声。
整个人一僵。
回头时,白人轩已经站在马车旁,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三八式步枪。
车上滚落的一个弹药箱摔开了盖子,子弹散了一地。
鹰钩鼻停止了动作,屏气凝神,眯着眼睛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又瞄了瞄旁边散落的子弹。
我赌你枪里没上子弹!
心中念头刚起,三八步枪已经发出一声闷响,火舌从枪口窜出,一颗子弹穿透鹰钩鼻的右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人被推了一把,往后踉跄,而右脚还被死死的抱住,因为失去重心,猛地栽倒。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窟窿。
“白掌柜。”
鹰钩鼻喘着粗气,抬起头,看着再次拉动枪栓的白仁轩举枪走来,枪口对准他的眉心。他的声音刻意维持着平稳:
“你确定,要这样?”
白仁轩看着他。
三八式的准星正正地压在鹰钩鼻的身上。
枪托抵在肩窝里,很稳,抵住扳机的手指微动。
“白仁轩!你跑不了的。”这次,鹰钩鼻明显有些着急,瞳孔紧缩。
“我不需要跑。”
“砰。”
枪又一次开火,这次直接打中眉心,后脑红白之物喷了满地。
白仁轩已经没法回头了。
只要回去,他,他的老娘,他怀孕的媳妇,以及他两岁的儿子,鸡犬不留。
唯一的活路——
干掉白副官派来的三个人,自己消失。
活着消失。
……
“东家……”阿四的手终于松开,如释重负地喊了一声白仁轩,眼睛缓缓地就要闭上。
他感觉疼痛和困意袭来。
“阿四……阿四……别睡,坚持住,别睡……都冷着干嘛,阿青,取纱布,快!取纱布!”
叫阿青的是他乡里的本家外侄,早已经吓的呆呆傻傻。
听到阿叔连喊三声,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取来纱布,倒上止血的伤药,将阿四的伤口多达九处的伤口裹了个结实,但血很快又渗透,鲜红一片。
必须要找医生,必须要找医生。
“阿四,坚持住,我带你去找医生,你会没事的。”他和阿青将阿四轻轻抬起来,放置于马车上。
又取过一个钱袋打开,里边是白花花的银元,眼睛扫过周围的人,厉声道。
“愿意跟我走的,咱就进山。山里有的是活路。不愿意的,现在取五十大洋走,自己下山,回哈尔滨也好,去别处也好,我不为难你们。但有一条——”
“走了的人,烂在肚子里。这不是为我保密,是为你们自己的小命保密。”
“是去是留,我给大家三分钟决定。”
除了白人轩和阿四,来的有二十六,死了三个,还剩二十三个。
几个码头拉开的苦力,原本就不知道此行做的是掉脑袋的军火买卖,此前已经后悔,见白仁轩愿意放人离开,硬着头皮数了五十块大洋。
两个纹着纹身的混混,看起来凶神恶煞,但正要玩命却是怂了,而且,刚才被杀得几个人,虽然不知道身份,但一看就不简单,也表示要退出。
还剩17个,要么是白轩的本家子侄,要么是吃不起饭、没有身份的难民。
沉默了十几秒。
在马车上,阿青抱着奄奄一息的阿四先开了口。
“叔,我跟你。”
“我也跟,东家您是干大事儿的。”
“算我一个。”
“妈的,反正回去也没身份,我也走!”
19个人,竟全部愿意留下。
白仁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翻身上了马车,拿过缰绳。
“走。回去。”
八辆马车掉了头,离开了官道,车轮碾过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白仁轩坐在第二辆车的车板上,怀里搂着那支三八步枪,眼睛望着越来越密的林子。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车上的油布猎猎作响。
车队钻进了密林深处,官道上只剩下一片凌乱的车辙印和三滩还没干透的血。
“掌柜的,往哪儿走?”阿青问。
白仁轩沉默了几秒。
“从哪儿来,就往哪儿走。”
“去找……穿山甲??”
白仁轩没有回答。
方才在山坳里没完全想透的事,这会儿在颠簸的车板上,反倒一条一条地理清了。
刘司令最大的秘密,装在他白仁轩的脑袋里。
他消失,但是还活着,白副官就不敢对他的家人下手。
除非,他想让第四军管区司令官,将军队里报损的军火,私卖给山里的抗日武装的消息,被传的稚童皆知。
关东军司令部一查下来,刘健康连带着他的白副官,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只要他活着,只要他不开口,他就是一颗随时能炸的雷。
白副官就不敢动他的家人。
一个死人的秘密没有价值。
但一个活人的沉默,价值连城。
投鼠忌器。
这四个字,才是他今天敢动手的全部底气。
这些,也是明明军火生意已经失败,他还在穿山甲的林子里坐在木桩上,一动不动想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结果。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哈尔滨警察署盖了章的证件,举在眼前看了看。
然后撕得粉碎。
手一扬,纸片在风里打着旋儿飘散,落进了山涧的激流里,转眼便被冲得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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