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白二爷
（白仁轩和阿四都是后边的重要配角，最后也是要加入先锋军的，所以这几章他们的剧情稍多。不是故意水文拖节奏，请理解。）
八辆马车重新碾回了穿山甲营地山脚下的那片树林。
各路人马早已走光，刚才还热闹得像庙会的空地上，只剩下踩烂了的草皮和几堆没灭透的火堆残灰。
白仁轩顾不上这些，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了下去，往山门前跑。
“贾爷！贾爷！”
他扯着嗓子朝山上喊，声音已经哑了。
营地哨卡的人端着枪冲了下来，一看是白仁轩，先愣了一下，刚要盘问，白仁轩已经冲到近前。
“我有兄弟伤了，快要不行了！大夫在哪儿？大夫在哪儿？”
哨兵还在犹豫，山上跑下来一个小喽啰，气喘吁吁。
“贾爷说了，让上来。”
穿山甲显然也看到了白仁轩的车队折返，从寨子的望哨上便能看个清楚。
白仁轩冲到马车旁，阿青正用身子撑着阿四的脑袋，手上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谁的。
阿四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缠在腹部的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
“阿四，到了。到了。”
白仁轩声音发抖。
多年前，阿四的命是白仁轩救的。
但现在，阿四还了他两条命，一条在阎王坡上，一条是今天。
只要还有一点希望，他就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四没了。
四个人抬着阿四往山上跑。白仁轩在前头清路，一路踢开挡道的箩筐和柴火堆。
贾胖子站在寨门口，两条粗胳膊抱在胸前，看着白仁轩一行人连滚带爬地冲上来，一脸的不明所以。
“贾爷！”
白仁轩跑到跟前，一把抓住贾胖子的袖子，指甲掐进了布料里。
“求您，救我兄弟一命！”
贾胖子低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阿四，吸了一口凉气，也不含糊，当下扯着嗓子喊道：“刘三！”他扭头，“把刘三给我叫来！”
很快，寨子里很快跑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小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对襟褂子，脖子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手上还沾着药粉，应该是正在碾药。
“贾爷。”
“你过来看看。”
刘三蹲下身，手搭上阿四的脉搏，掀开纱布看了一眼伤口，脸色立刻变了。
“九处刀伤，最深的在腰腹，已经伤了肠子。失血太多，人快不行了。”
“能救不能救？”白仁轩蹲在旁边，声音嘶哑。
刘三没接话，又翻了翻阿四的眼皮。
“先抬进屋吧。”
他站起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朝贾胖子道：“贾爷，我只能试试。这人命硬，拖到现在还没断气，是条汉子……但得马上得止血缝合。”
刘三是贾胖子前年从佳木斯请回来的，说是请，倒不如说是绑。
这人早年在奉天的教会医院跟洋人学过三年外科，后来世道乱了，在佳木斯开了个小诊所，给码头工人缝伤口、接断骨，手艺在那一片算是头一号。
贾胖子派人送了三百大洋和两根小黄鱼，把人全家都“请”上了山。
时间久了，刘三也就安心留在了山上，救了不少人命。
阿四被抬进了后院的一间石头屋子里。
刘三把门关上，从里头插了门闩。
……
门外，白仁轩站在台阶上，两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
衣襟上全是血。
贾胖子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头目。他把旱烟袋往腰带上一别，上下打量了白仁轩一遍。
“白掌柜，到底怎么回事？”
白仁轩没抬头。
“你不是刚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人是谁伤的？”贾胖子皱着眉头，脑子转了转，“是不是跟周老板的人起了冲突？”
两人的恩怨，贾胖子是知道的。
先是白仁轩打人伏击不成，侥幸逃出生天，今儿个又撞见，把人生意给翘了，要是周大海真要下手，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怎么就只伤了一个？而且，白人轩先离开个把小时，周大海又是如何未卜先知布置伏兵的？
贾山川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就见白仁轩终于直起腰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了贾胖子面前。
“贾爷。”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声音闷沉。
贾胖子往后退了一步，被这一跪弄得措手不及。
“你干什么？起来说话……我是买家，你们生意上的事儿，我确实不太好插手啊。”贾胖子以为，白仁轩求他是要替他找周大海报仇。
“贾爷，白仁轩今天不是来求救的。”他跪在地上，抬起头，一字一顿，“是来投靠您的。”
贾胖子的烟袋差点从腰间掉下来。
“你说什么？”
“我带来的八辆马车，九十六箱枪，总共一千一百五十二支。辽十三式和三八大盖，全部奉上，算是见面礼。”
白仁轩再磕一头。
“从今往后，白仁轩跟着贾爷干。吃您的饭，替您卖命。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贾胖子站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他身后的两个头目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
半个时辰前还灰头土脸走了的军火贩子，折回来就要投山头？
这算是个什么回事儿啊。
“白掌柜。”贾胖子的语气压了下来，“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贾爷。”白仁轩跪在地上没起来，“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问我发生了什么。”
空气安静了两秒。
贾胖子看着跪在地上的白仁轩，把烟袋从腰上取下来，在手心磕了两下，没装烟丝。
“白掌柜，你这话说得不对。”他把烟袋杵回腰上，“你揣着事儿来投奔我，让我什么都不问就收你。你把我贾某人当什么？冤大头？”
白仁轩的嘴唇动了动。
“贾爷，实话说，这事儿，我不能讲。不是不想，是不能。知道了，对您没好处，对我，也没好处。”
“你倒替我想得周全。”贾胖子冷哼了一声。
白仁轩抬起头，直视贾胖子的眼睛。
“贾爷，白仁轩在这行当里跑了两年，什么人没见过？大雪山里头，能数得上名号的头领，我全都做过生意。”
“这些人里头，有黑了心把我货扣下来的，有拿了枪不给钱的，有设套子想宰我的。”
他顿了一下。
“只有您。每回在您地盘上做生意，公公道道，说一不二。贾爷您仗义、耿直、忠厚，这在大雪山里，说是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所以，我白仁轩信得过的，就一个贾爷。”
这话搁在平时，贾胖子会觉得是客套。
但此刻白仁轩跪在地上，衣服上全是血，满脸的疲惫和狼狈。
不像是在吹捧。
倒像是说遗言。
贾胖子沉默了一阵子。
身后一个头目凑到他耳边，压低嗓门。
“贾爷，这人来路不明，万一是引着祸上门来的——”
“你闭嘴。”贾胖子没回头，“老子自己会想。”
他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
要说引祸上身的话，从他变卖了祖上攒了几代的家产，带着乡邻本家，招募几百人进山打游击那天起，就已经惹了天大的祸。
还有什么，是比当关东军的眼中刺肉中钉更可怕的？
一千一百多支枪。八九万发子弹，放在几个小时前，还只是高价的二手货。
但现在，是白送的。
而且，刚才王处长带来的电报还摞在屋里的桌上呢。日军一个联队南下，伪军正在集结。
大雪山里要变天了。
这个节骨眼儿上，多一千多支枪意味着什么，贾胖子心里头清清楚楚。
贾胖子不蠢。
他把这笔账算了三遍。
“起来吧。”
白仁轩一愣。
“贾爷同不同意，说句话。要是不敢留白某，救阿四的情我记下，我立马就走。”
“我说了，起来。”贾胖子伸出一只粗糙的蒲扇般的大手，拽住白仁轩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你白掌柜既然看得起我老贾，我就不能让你跪着说话。”
白仁轩听贾胖子这么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终于站了起来，膝盖上全是灰。
贾胖子回过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几个头目。
“去把老丁、胡麻子、周五、马三儿叫来。”
不到一刻钟，穿山甲寨子里的几个头目全到了。
连带着贾胖子常年带在身边的几个亲兵，站了一屋子。
贾胖子坐在太师椅上，拍了一下扶手。
“今天起，白掌柜就是我穿山甲的人了。在山里，排老二。”
屋里静了两秒。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先皱了眉。
“贾爷，这不合规矩吧？咱们山上的弟兄跟了您四五年——”
“规矩是我定的。”贾胖子没让他说完，“一千多支枪，加上二十个人。你带过来试试？”
那壮汉张了张嘴，咽下了。
白仁轩站在屋角，什么都没说。
“另外。”贾胖子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白二爷的事，谁都不准打听。他没说的，你们不要问。听见没有？”
几个头目参差不齐地应了一声。
白仁轩低着头，喉结滚了一下，起身便拜，
这事，算是定了。
至于哈尔滨刘司令的白副官那里，根本不需要人带话。
白仁轩带着装备出来，只要没回去，特别是鹰钩鼻等三人没回去，白副官就会查。
只要查，就会发现，白仁轩招募带出来的人，回去了五个。
只要一问话，就知道山里发生了什么，也知道他白仁轩还活的好好地。
凭白副官的精明，不难猜出白人轩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只要没有刘司令给抗日武装卖军火的传言流出，他一家老小的命，就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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