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准备迎接恐惧吧
随着车厢里最后一声枪响过后，苇塘弯安静了。
六节车厢停在弯道中段，蒸汽机车的锅炉还在咕噜噜地响，白色的水蒸气从排气管里一股一股往外冒。铁轨两侧散落着日军的尸体，路基碎石上全是弹壳、碎木屑、玻璃渣子。
张铁生站在铁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一点五十三到两点零五。
从第一声枪响到现在十二分钟。
这一幕被值班房旁边的马德宝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见过关东军的强大的。在根深蒂固的思想认识中，他一直以为打日本人就只有一种法子——拿命去填，拿人去堆。三个五个能换一个，都算赚的。民国是弱国，武器装备赶不上，训练素质赶不上，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多。所以只要能换就是赚。
但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仗还能这么打。
先是如同天兵一般挂着白色布袋从天而降，第一轮就用精准射击同一时间打掉哨岗，然后死死地从两边车厢将剩余敌人压制在火车里，再扔几十枚手榴弹……然后？然后就把俘虏押出来了。
此刻，他还不知道“降维打击”这个词。但原本就念书不多的脑子里，实在蹦不出什么花哨的形容词。
他就是觉得，这是天兵下凡。
想着想着，整个人鼻子一酸，忍不住想要抹泪。过去几年里，他一度觉得中国没指望了。
但现在他明白，有这样的军队在——远着呢。
“老兄，有没有要收拾的东西？抓紧时间，我们准备要撤了。”一名士兵说。
“没有。”马德宝偷偷将眼泪擦干，从情绪里摆脱出来，“我就几件衣服，孤家寡人一个。”
他只用了十几秒就把全部家当塞进床单，四角一收扛在肩上，跟着士兵走出道班房。
张铁生正咧着嘴看着天上毒辣的太阳，目光穿过人群，在铁轨上扫了一圈。
037正从车头方向走回来。波波沙挎在胸前，走过铁轨，绕过一具倒在路基上的日军尸体时还不忘踢了一脚。
心口那根从登机开始就悬着的弦，终于松了。
几个伞兵押着一群俘虏从车厢里跳下来。
最前面那个穿便装外套军大衣的中年人，两只手被尼龙绳反绑在背后，脚步歪歪斜斜，走两步趔趄一下。瞳孔还没从闪光弹的过载里恢复过来，眼睛半睁半闭着，视线明显对不准焦。
两个伞兵架着他的胳膊，一路推搡到张铁生面前。
往碎石地上一按，那人的膝盖磕在路基上。
他仰起脸，面前是一团模糊的黑色轮廓。
“你就是山田？”
张铁生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
中年人没有回答。他闭紧了嘴，脑袋转得飞快。
一名伞兵翻了翻他的口袋，掏出一个证件夹。打开一看，关东军哈尔滨物资调配处特别科，衔级是大佐。证件照上的脸和面前这个中年人完全对得上。
“得。这下齐活了。”
张铁生没再多看他一眼，朝着车头那边望去，037正看着这边。至于司令官为什么一定要活捉一个管仓库的大佐——调动四百二十名空降兵、十五架运输机外加十几架护航战机，就为了抓这么一个人——张铁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下场一定不会好。
步话机的发送键被按下。
“所有排注意。五分钟打扫战场。”
“第六、七节闷罐车厢里的密封容器、物资货箱，能够带走的全部转移，不能带走的用汽油焚毁。纸质文件、运输单据、账册名册，只要有字的东西，一张纸片都不能留在车上。”
“震撼弹的残壳和碎片，一片不准落下。每节车厢、每段路基，翻地毯式搜。”
“弹壳尽可能回收。”
“五分钟后集合，全员向拉林机场方向撤离。”
命令砸下去，各排立刻动了。
黑色身影在车厢内外穿梭。
有人弯着腰在车厢地板上捡弹壳，一把一把往帆布袋里灌。有人蹲在路基碎石堆里扒拉，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铁屑，找的就是闪光弹炸开后的壳体残片。
当张铁生发布这个命令的时候，道班工人马德宝刚好被带到了附近。他听到张铁生对着一个大铁疙瘩发布命令。
当时，他脑子嗡了一下——拉林机场？
这帮人不光劫军列，现在还要打机场？再下一步，是不是该打哈尔滨了？
但震惊归震惊，作为本地人，他觉得有必要和天兵汇报他所知道的。
“长……长官，拉林机场直线距离二十公里出头。但是——中间有一条小河，是蚂蚁河的支流。八月份正赶上汛期，水涨了不少，人趟不过去。要过河得绕到南边走公路桥，多出来七公里。”
“二十七公里？”
“差不多。而且那条公路是双城堡到拉林的主路，这边消息已经传开，日本人的巡逻车估计会从那边过来。”
马德宝没把话说完，张铁生就已经有了判断。
二十七公里。四百多人带着俘虏和物资急行军。就算跑步前进，起码两个半小时。
这个时间差，有点兜不住了。
在先锋军的情报里，并没有这条河。因为如果不是本地人实地走过，这种季节性的水文变化，光靠地图根本看不出来。
“老兄，你有什么好办法么？”张铁生问马德宝。
“有个办法。”马德宝说，“火车继续往前开十三公里，然后停车。到拉林机场直线只有七公里，中间没河，全是苞米地，地势平得跟桌面一样，走起来快得很。”
张铁生看着他。
马德宝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
“这儿是苇塘弯。这儿是拉林机场。这儿是三道沟。”
三个点。
“从苇塘弯直接过去，走的是斜边，又远又有河。但火车先开十三公里到三道沟，下车再往西拐七公里——两条直角边。火车那段路几分钟就到，下了车急行军七公里，可以将时间压缩到一个小时以内。”
一个直角三角形。
张铁生盯着地上那三个点看了不到三秒。
“上车。所有人上车！”
“全体注意——战场清理即刻终止！押送全部俘虏登车，物资已装载的直接带走，火车行驶中继续搜索。三分钟后军列启动！”
很快，四百多个黑影同时朝铁轨涌。
俘虏被推搡着塞进第一节车厢，手脚全绑死了。
山田刚被带下火车，又被下令重新架着扔上火车头和第一节车厢连接的位置。至于张铁生为什么要让士兵把他带到这儿来，士兵并不关心。
山田视线刚恢复了些轮廓，这下他看清了车厢里的景象。穿着黄色军服的士兵横七竖八躺满了一地。这群黑色军装的士兵嫌碍事儿，有的被粗暴地堆在车厢一角，形成了一座小山，有的直接从窗户扔了出去。
他被人用力地按在火车头和第一节车厢连接处蹲下，离那座尸体堆成的小山只有半步之遥。他不小心碰到了湿漉漉的东西，转头一看，正是本次执行护卫任务的加藤少佐队长，正怒目圆睁地看着他。脸上被扫了十几个弹孔，后面则是红白之物，还在重力影响下不断地滴淌着。
山田突然感觉一阵恶心反胃，裤裆里早已湿了一片。他想要吐，却因为双手被反绑着，没办法做出前俯的姿势，呕吐物直接吐在了自己裤裆上。
“怕了？”一个编号037的士兵突然开口，“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不……不要……”山田突然抬起头，看着这名说话的士兵。那人手里举着枪，眼睛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死死地盯着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我只是一名后勤官……我手上从来没有握过枪。”他努力做出一副无辜、讨好的模样，企图换来一丝同情和怜悯。
万一有用呢？
但那名士兵却只是眼睛一寒，似乎在冷笑，转而用日语说：“你手上沾的命，可比一名握枪的军人多得多。丙-四每增加一个编号，你就在阎王爷的簿子上多勾了一笔。相信我，他们经历过的，你也会经历一遍。”
037说这话的时候，几个持枪倚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风景的士兵有些不解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心中惊骇，这小子什么时候会日语了？如果不是从头到尾一直在一块儿，真想对一下暗号。
但037却突然取下了脸上紧贴着的面罩。几个士兵看清楚这张脸，下意识地立正敬礼。
楚河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嘘的姿势。士兵们立即禁声，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形成了半包围的保护队列。
他之所以取下面罩，不是因为觉得闷，也不只是为了人前显圣。
他只是单纯的想让山田看清楚自己的脸，认清自己的脸，知道自己是被谁俘虏的，知道他未来的恐惧是谁赐予的。并且，在为数不多的余生里，只要想到这张脸，就会不寒而栗。
“你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只是一个调度的……”山田不敢看楚河，赶忙将眼睛捂住。规矩他懂，看了就得死？
“我……我给那些编号的人安排过好住处，我没动过他们一根手指头……”
“哦？好住处？”楚河自顾自地说，“松北仓库那两间库房，一间堆货一间关人，你觉得算好住处？”
“或者把你塞进运货的闷罐车里，捆上手脚在铁板上颠三天三夜？”
“不，这样你死得太快了。让我想想——丙-四的整条线你都走过了，从绥化到松北到道外再到编组站。我从绥化那个樟木箱子开始查，查到松北地窖，再查到道外中转点。你亲手经手了多少个‘编号’，心里清楚。我会把丙-四清单上那些人待过的地方，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让你完完整整住一遍。”
在楚河有些发冷的呢喃中，山田的神态从一开始的迷惑，到惊疑，再到惊恐。
嘴巴里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脑袋里只剩一个念头——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究竟是谁泄的秘？丙-四这条暗线连关东军司令部都没有完整的底档，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左胸口袋里那把铁皮柜的钥匙还在。
就是不知道，那个装了两本账册和三十几张签收单的铁皮柜，是否已经被发现。如果真按账册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让他对质……不……
他突然觉得不寒而栗。
整个人猛然挣扎起来：“不！不要！求求你，不要！”
他的声音从激动和恐惧逐渐变得低沉，再度变成呜咽。最后整个脑袋杵在地上，呜呜地哭着，嘴里叽里咕噜，拼命用日语求饶。
火车越来越快，其余车厢塞满了人，有的肃然地看着窗外，有的还在搜寻车厢里有价值的东西。
一个铁皮保险柜，被从第三节车厢一个柜子最深处找了出来。
由于没有钥匙，短时间也打不开，张铁生下令带回去。所有人都不知道，里边装着怎样一份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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