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顺利通过
门关上后，少校把椅子往后一推，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角落里的中尉放下笔，抬头看他。
“科长，您觉得怎么样？”
少校吐出一口烟，把文件夹合上。
“没问题。”
“你看她刚才的反应。”少校弹了弹烟灰，“我突然加压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害怕，然后是愤怒。这个顺序是对的。如果是受过训练的人，第一反应应该是镇定——因为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但这姑娘明显被吓了一跳，被吓傻了，然后才想起来为自己辩解。”
他顿了顿。
“而且她辩解的方式是反问。'报给谁？给日本人的警察报？'——这种话，不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是情绪上来了，脱口而出的。”
中尉点了点头，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
“另外，哈尔滨那边的电报也回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电报纸，递过去。
电报内容不长——
“经查，安平街瑞昌祥绸缎庄确有其铺。店主孙德茂，山东济宁人，民国十二年来哈开业。妻张氏，本地人。育有一女孙慧兰，现年二十一岁，确系哈尔滨工业大学化学系在读学生。本月十七日凌晨，该铺确遭火灾，孙德茂夫妇罹难。孙慧兰火灾后失踪，至今未归。以上均属实。相关档案照片将在近期想办法送进大雪山。不过，从容貌描述上，对得上。”
少校把电报纸放在桌上，用烟头指了指。
“你看。有这个人，有这个事，都对得上。”
中尉收回电报纸。
“那您的意见是？”
少校把烟按灭在桌角的铁皮烟灰缸里，拿起钢笔，在文件夹封面的审核栏里写了一行字——
“身份核实无误。建议留用冕山村管理处民政科宣传组工作，进一步考察。”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章，蘸了印泥，啪地盖了上去。
红色的圆章印在纸面上，清清楚楚——“先锋军总政治部审查科”。
“行了。”少校把文件夹合上，往中尉手里一推，“下一个。”
……
傍晚。
临时安置区第七号。
李思彤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脸，冰凉的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思彤！慧兰！”
周干事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身后还跟着科长方小同。
李思彤抬起头，看见方小同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轻快表情。
孙慧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铅笔。
“方科长？”
方小同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看了看两人，咧嘴一笑。
“恭喜你们俩。审查通过了。”
李思彤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真的？”
“真的。”方小同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巴掌大的硬纸卡片，递过去。“这是你们的正式工作证。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冕山村管理处民政科宣传组的人了。”
李思彤接过卡片，低头看——
“冕山村管理处民政科宣传组。姓名：李思彤。职务：组员。”
旁边盖着红章。
她又偷偷瞄了一眼孙慧兰手里的那张——
“职务：宣传组组长。”
组长。
孙慧兰才来几天？直接就是组长了？
李思彤心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释然了。
人家是大学生，写的文章连方科长都说一字不改。自己一个高中生，还没毕业，当组员已经是捡了便宜。
“另外——”方小同竖起两根手指，“工资。孙慧兰，组长，月薪二十五工分券。李思彤，组员，月薪二十二工分券。包吃包住。”
二十二块。
李思彤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斤白面四分钱，二十二块能买将近六百斤白面。一件新衣裳一两块钱。一块肥皂三角……
这工资，比外边城里的教员都高。
可惜，工分券不能寄回哈尔滨给母亲用。
“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方小同已经转身往外走了，“给你们安排了新宿舍。”
两人赶紧回屋收拾包袱。
院子里的动静早就惊动了人。方小同那一嗓子“恭喜你们俩”喊得不小，临时安置区住着的几十号人，耳朵都竖着呢。
李思彤刚推开屋门，隔壁房间的门也跟着开了。双城来的那对姐妹花探出头来，大的那个眼睛瞪得溜圆：“你们审查通过了？”
“通过了！”李思彤笑得合不拢嘴，扬了扬手里的工作证。
“真的假的！你们才来几天啊！”妹妹也挤了过来，一脸不可思议。
院子对面的男生宿舍那边也有了动静。孙志远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后面跟着周小满。
“慧兰姐！思彤！听说你们过了？”孙志远的脸上又是高兴又是羡慕，搓着手问，“分配什么工作了？”
“管理处宣传组。”孙慧兰笑着答。
“好家伙！”孙志远一拍大腿，“你们可是咱们这一拨头一个通过的！给咱们打了个样儿！”
周小满挤到前面，仰着脸问：“慧兰姐，那我们是不是也快了？”
“快了快了。”孙慧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好好表现，别乱跑，肯定没问题。”
东西不多，一人一个布包，三分钟就收拾好了。
王秀芹表情黯淡。“毛毛，你这一走，我怪舍不得的。”
李思彤说：“又不是天南海北，冕山村就这么大，说不定过几天你通过了，我们还会分在一起工作呢。”
王秀芹这才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
“那你们快去吧，别让人家等着。”
两人背着包袱出了院子，跟上方科长和周干事的步伐。
方小同走在前面，边走边指。
“左边那栋是商贸公司。”他指了指街对面一栋两层的砖楼，门口挂着“冕山村商贸公司”的牌子，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你们的工分券在那儿能买到大部分日用品。粮食、布匹、肥皂、煤油、火柴，都有。”
拐过一个弯。
“这边是农产品销售市场。”一排平房，门口摆着几筐萝卜白菜，还有几挂风干的野味，“主要是周边村子的老乡把自家吃不完的东西送来这儿卖，价格比商贸公司还便宜些。你们要是想自己开伙，就来这儿买菜。”
又走了一截。
“那个是公共治安部。”方小同指了指路口一栋挂着“公安”牌子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有什么治安问题找他们。平时巡逻也是他们负责。”
“再往前——水利局、林业科、教育科，都在那条街上。”方小同加快了步子，“回头你们自己去转转。搞宣传的，得熟悉各个部门。哪个部门有什么新动向，有什么值得写的事儿，你们得自己去跑、去挖。”
“明白了。”孙慧兰点头。
方小同领着她们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安静些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个院子，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种了几棵白杨树。
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管理处宿舍”。门口站着持枪的公安警察。
见孙科长带着人过来，点头打了个招呼，将小门打开。
院子挺大，收拾得整齐，新种下的几棵树正吐着新芽。
左右各两排两层小楼，总共六栋，每栋有十间左右。还有一栋房子，是公共的厕所和澡堂。
方小同领着两人走到左边第二栋二楼最里面一间，掏出钥匙开了门。
“这就是你们俩的房间了。”
门推开，里面大约四十平米的样子。两张单人木板床，分列左右两侧，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搪瓷水壶。
靠窗有一个木头衣柜，不大，但够两个人用。床尾各放着一个矮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扫得干干净净。窗户是木框玻璃的，透光不错。窗台上还摆着一个空的搪瓷花瓶。
“被褥在柜子里，小周，你帮他们收拾一下。”方小同把钥匙往桌上一放，“食堂在院子出门右转第二个路口，早中晚三顿。”
“有什么问题找隔壁的老张，他是后勤的，什么都管。”
说完，方小同看了看表，有从兜里取出20块工分券，给了两人一人十块。
“这是预支的钱，从下个月里扣。下午不用来上班了，出去逛逛，看有什么能买的。”
“谢谢科长。”两姐妹异口同声地说，将钱接过，小心翼翼的收起来。
“行了，你们收拾吧。明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报到。”
他带着周干事转身走了。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李思彤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摊在了床板上。
“慧兰姐！”
她盯着天花板，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我们有工作了！”
孙慧兰坐在对面的床沿上，把包袱放好，也笑了。
“嗯。”
“二十二块！”李思彤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双脚在床尾晃来晃去，“我第一个月的工资要给我娘买一件新棉袄——等打回哈尔滨的时候给她。”
孙慧兰把衣柜打开，从里面抱出两床叠好的棉被。
“先别想那么远。把被子铺上。”
李思彤跳下床，接过被子，手脚麻利地铺好。
铺完了，她又跑到窗户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松树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慧兰姐。”
“嗯？”
“你说，我们以后是不是就算先锋军的人了？”
孙慧兰把自己的床铺整理好，坐下来，手掌在被面上抚平了一道褶皱。
“算吧。”
“那我们也能打日本人了？”
“先把文章写好。”孙慧兰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笔杆子也是武器。”
李思彤使劲点头。
她跑回自己床边，从包袱里翻出那张工作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硬纸壳，红章，自己的名字。
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最后凑近了，往上边亲了一下。
真的。
不是做梦。
她把工作证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姐，明天我们写什么？”
孙慧兰正在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衣柜。
“先去报道。看科长有没有工作安排。如果没有，就去各个部门转转再说。方科长不是说了嘛，要我们自己去发掘新闻。”
“好！”李思彤从床上蹦起来，“那我明天先去水利局，今天在街上看见有人在挖渠，应该是在修什么工程。”
“先去商贸公司。”孙慧兰打断她，“听说他们最近进了一批新货——那可比水利工程有意思多了，老百姓最爱听到有新货到。”
李思彤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听你的，慧兰姐。”
孙慧兰把衣柜门关上，转过身来。
窗外的最后一点余晖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把那双清亮的眼睛映出一层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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