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身份审核
方科长推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额头上的青筋还没完全消下去。
楼下那帮人总算被他骂散了。
“写的怎么样了？”方科长端起茶杯咕噜咕噜灌了几口水。
孙慧兰站起来，双手把那几页纸递过去。
“科长，写完了。”
写完了？方科长有些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将水缸子放下，结果两页纸。
五分钟后，方科长满脸的震惊。“一个小时，就写完了？”
“科长，我想这是给老百姓看的和听的，我尽可能的用最简单的白话来表达……如果您不满意，我再改。”孙慧兰似乎有些忐忑，偷偷抬起美眸来瞧方科长。
“哎呀，我们就是要这样的文字。让老百姓一听就明白，你们两写的太好了！”
李思彤有些不好意思:“科长,是慧兰姐写的，我就只是帮她读了一遍。”
两千多字的稿子，几乎一个字都没改就过了。到中午时，两页纸被科里的干事们穿越，纷纷赞不绝口。
“拿去，今天下午就播。”方小同把稿子递给那个男兵，“一字不改，照着念。念两遍。”
男兵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方小同转过来看着孙慧兰，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和善了不少。
“姑娘，你这文章，写得比我们这儿所有人加起来都强。”
孙慧兰微微低了下头，“方科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方小同摆了摆手，“我手底下那帮人，写个通知都能写成裹脚布。你这个——”他指了指门外，男干事离去的方向，“是能让人听了掉眼泪的东西。”
孙慧兰有些不好意思，脸红扑扑的。
“对了，有件事先跟你说一声。”
“总政治部那边，明天会派两个干部下来。”方小同的语气变得随意了些，“想跟你聊聊，问些情况。你别紧张，就正常回答就行。”
孙慧兰点了点头。“好。”
“就是例行的，所有人都得过这一关。”方小同补了一句，像是怕她多想。
“我明白。”
方小同嗯了一声，又从桌上翻出一摞文件，开始埋头处理别的事情。
。
……
下午三点。
冕山村的广播喇叭架在主街中段的一根木杆子上，是从雪峰岭运过来的旧设备，声音不算清晰，但足够大。
“各位冕山村的兄弟姐妹们，下面播送一篇文章——《我们要做什么》。”
广播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街上的人该干嘛干嘛，没几个人抬头。
但随着稿子逐渐念下去
松风客栈门口，几个正在吃饭的人放下了筷子。
广播继续。
一直到最后那首歌谣——
“翻过一山又一山，走过一川又一川。不怕路上千般苦，就怕人间无处安。冕山村口把队排，先锋军人笑迎面。不抢粮食不纳捐，只为百姓能平安……”
广播念完了第一遍。
然后有人擤了一下鼻子。那个背背篓的老农，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低下头继续走路。
广播开始念第二遍。
这一回，听的人更多了。有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仰着头。有人蹲在路边，双手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地听。
临时安置区里，那个带孩子的寡妇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听到一半，突然捂住了脸。她七八岁的儿子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地拉着她的袖子。
“娘，你咋哭了？”
……
第二天。
上午九点。
方科长领着孙慧兰走进管理处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少校，面相清瘦，颧骨略高，穿着笔挺的灰色军装，领章上两杠一星。桌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纸。
另一个是个中尉，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纸笔，看样子是做记录的。
少校抬起头，看了孙慧兰一眼。
目光不算锐利，但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穿透感。像是在量尺寸。
“坐吧。”少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小同在门口站了一下，少校冲他点了个头，意思是你可以走了。方小同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屋子里只有一扇小窗户，光线射进来，打在孙慧兰的脸上。
少校翻开文件夹，低头看了几秒。
“孙慧兰。”
“是。”
“二十一岁。哈尔滨工业大学化学系三年级。”
“是。”
“家住安平街。父亲孙德茂，开绸缎庄的。”
“是。”
少校抬起头，看着她。
“你家那个铺子，瑞昌祥，对吧。”
“对。”
“做了多少年了？”
“我记事起就有了。我爹说是民国十二年开的，到今年整十一年。”
少校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你在哈工大念了几年？”
“两年半。从民国二十一年秋天入学。”
“化学系。你们系主任是谁？”
“白俄教授，叫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孙慧兰顿了一下，“不过他今年年初回国了，现在代理系务的是郑宝昌教授。”
少校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
“郑宝昌。你跟他熟吗？”
“算不上熟。他以前是我们的班主任，但主要工作都是辅导员刘坤在负责。上学期因为我旷了两节课找我谈过话。”
“旷课干什么去了？”
“去松花江边写生。”孙慧兰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点儿不好意思，“我有个同学学美术的，拉我去给她当模特。”
少校没有笑。他翻过一页纸。
“你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着火了，是日本人放的火。”
“当时你在哪儿？”
“我爹让我出去买蜡烛。家里的蜡烛用完了，我爹说第二天一早要盘账。”
“几点出的门？”
“大概……九点多。不到十点。”
“买蜡烛去哪儿买的？”
“安平街街尾有个杂货铺，姓马的老头开的。我平时都去那儿买。”
“那天买到了吗？”
“买到了。两根。”孙慧兰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慢了一点点，“我拎着蜡烛往回走，走到半条街的时候，就看见火光了。”
少校盯着她的眼睛。
“然后呢？”
“我跑过去。”孙慧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似乎因为会想到那一幕让她伤感，手也微微颤抖起来：“当时火已经很大了，整个铺面都在烧。周围站了好多人，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泼水，但根本没用。”
她停顿了一下。
“我想冲进去，被人拦住了。”
“拦你的人认识吗？”
“不认识。就是围观的人，有个大叔拽住了我的胳膊。”
少校没有追问这个细节。他换了个方向。
“你说你在人群里看见了那几个日本浪人？”
“嗯。”
“几个？”
“三个。”
“长什么样？”
“领头的那个矮胖，留着小胡子。另外两个高一些，穿黑色的和服外套。”
“你确定是他们？”
“确定。”孙慧兰的声音没有波动，“我记得很清楚，三天前，我打了那个矮胖的一巴掌，还踹了他……踹了他下边一脚。他的脸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少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忽然，他的语气变了，往桌子上重重一拍，厉声爆呵道！
“孙慧兰。日本人派你过来干什么！”
孙慧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嘴唇微微张开，表情惊恐，被这句话吓到了。
“什……什么意思？”
少校身子往前倾，冷笑道。
“从你一到冕山村，我们就盯上你了。你一个大学生，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去报警，不去找亲戚，不去投奔同学，反而翻山越岭跑到大雪山里来。你不觉得这个选择，有点奇怪吗？”
孙慧兰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的嘴唇抿紧了，手指攥住了裤腿的布料。
沉默了三四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把话说完了。
“报警？”她抬起头，眼眶泛红，“我去报警？报给谁？给日本人的警察报？还是给伪满洲国的法院报？”
她的声音越说越高，眼睛红红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说到动情处，忍不住捂住嘴巴，低声呜咽。
“是他们烧了我家！是他们杀了我爹我娘！我去跟他们报警？”
少校没有退让。
“那你为什么不去投奔亲戚？你在哈尔滨没有别的亲人？”
“我爹是山东逃荒过来的，在哈尔滨没有亲族。我娘是本地人，但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了。”孙慧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一个人，身上没钱，学校也不敢回去——那些浪人认识我，我怕他们找到学校来。”
“所以你就来了大雪山？”
“我在学校图书馆看到了先锋军的通电。”孙慧兰的声音平复了一些，但眼眶还是红的，“我想……这里至少是中国人的地方。至少不用给日本人鞠躬。”
少校盯着她看了很久。
角落里做记录的中尉笔尖悬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然后少校靠回了椅背上。
他的表情松了下来，眉头舒展开，甚至嘴角带了一点儿笑意。
“好了。”
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
“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孙慧兰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就这样？”
“就这样。”少校摆了摆手，“回去好好干活。方科长对你评价很高。”
孙慧兰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碰到门把手，停了一下。
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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