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登门拜访（三）

叮。

六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李德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走廊里站满了人。

左边四个，右边四个，两两相对，贴着墙壁站成两排。

每个人都穿着定制的高档黑色西装，一模一样的款式，姿势也一模一样，双手交叠在身前，目不斜视，脸上带着的墨镜，更增添了几分神秘感和肃杀感。

在上海滩，李德彪见过的场面不少。张啸林府上养着上百号打手，黄金荣的钧培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杜月笙出门前呼后拥，护院的、跑腿的、抬轿的，黑压压一片。

可那种场面也很大，但从来没见过这样清一水的高级定制西装打扮。

所以，李德彪一出电梯，就觉得从没见过这样的“威风”场面，居然隐隐还压过了张老板的排场。

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儿，就是不自觉地感到畏惧。

——他不知道，这种装扮、形象以及气质的拿捏，全是楚河从几十年后的香港黑帮片和好莱坞黑手党电影里学来的。

后来人把无数江湖排场提炼、夸张、再用镜头一遍喂给观众的“感官符号”。

论真刀真枪的实力，张啸林是上海滩跺一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大佬，手下门徒三四千，楚河这二十多人马或许不够看。

可论这种纯粹砸在视觉上的压迫感、这种被影视剧反复打磨过的仪式感，这个时代任何一个青帮大亨摆出的真实排场，都远远比不上。

今天这一出，正是楚河刻意让手下营造出来的氛围。

原本，楚河是猜到了这个张宝林应该是有些后台背景，打算利用这件事儿做些文章。

但还没来得及拷问张宝林，就接到了老切的电话，一听这个纨绔的叔叔居然是三大亨之一的张啸林，他脑袋一转，立刻有了一个新的计划。

这倒不是楚河怕了张啸林，在表面摆出排场的同时，楚河已经从基地，通过超时空行李箱调了十几支冲锋枪和五挺小胡子的电锯过来，如果谈不拢，他不介意把上海滩变成绞肉机。

让称王称霸，安逸久了的青帮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战场。

……

李德彪被一个一米九几的壮汉抬手一拦，另外一个人，已经伸出了手开始对他进行搜身。

李德彪没有犹豫和不悦，主动把双臂张开。

对方的手法很专业。从腋下到腰侧，从后腰到脚踝，连鞋底都捏了一遍。身后四个手下也被逐一搜过，干净利落。

“请。老板在等你。”

搜身的人往旁边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德彪整了整衣领，迈步往走廊深处走。

走廊不长，三十来米，李德彪却觉得走了很久。他的余光再度看向了两边的黑色西装，这些人的狠，是藏在骨头里的。面无表情，安安静静，却让人感到危险。

李德彪打了个哆嗦。

601。

套房的门虚掩着。

李德彪在门口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衫，伸手把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又用手掌把衣襟上一道不存在的褶子抹平。

然后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里面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德彪推开门。

客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台灯和壁灯同时亮着，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但不刺眼。

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窗外霞飞路的霓虹，红红绿绿的光被玻璃滤掉了一层，只剩下模糊的色块。

正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注，楚河是在上海是经过化妆的，前文有提示），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居家服。短髭修剪得一丝不苟，右手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地往上飘。

他的姿态很松弛——靠在沙发上，左腿搭在右腿上，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等一个不太重要的朋友。

但松弛归松弛，这个人往那儿一坐，整个房间的重心就偏了过去。

沙发左手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长着一张有点傻愣的脸。

但李德彪多看了他一眼——这张脸，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听人描述过了。

两支枪。五秒。二十六人。

就是这张脸。

沙发右手边，另一个壮汉靠墙站着，双手背在身后。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白瓷的，旁边是一只水晶烟灰缸，里面已经有了两三截烟蒂。

酒柜上的白兰地开了，两只杯子，一只空的，一只还剩半杯。

整个画面像是精心布置过的——但又不像刻意为之，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场。

李德彪在门口站定，微微欠身。

“楚先生，鄙人李德彪，受张啸林张老板之托，前来拜会。”

楚河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烟送到嘴边，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白烟，然后才抬起眼睛，看了李德彪一眼。

“来了。坐吧”

不冷不热。

李德彪从怀里取出那只紫檀木长匣，双手捧着，往前走了两步，放在茶几上。

“张老板备了一份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楚先生笑纳。”他把匣子推到楚河面前，“张老板说，今晚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本该亲自登门赔罪，但实在是身体抱恙——入秋以来旧疾反复，大夫严嘱不可夜间外出受风，否则张老板说什么也要亲自过来向楚先生当面致歉。特命鄙人代为转达歉意，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张啸林没来的理由，又把姿态放得足够低，还不至于让张啸林显得怕了。

楚河伸手打开紫檀木匣子，看了一眼里面那对翡翠扳指。

水头确实好。碧莹莹的，灯光一照，里面像是有活水在流。

“张老板客气了。”楚河把匣子合上，往旁边一送，一个东北壮汉立马上前一步，将礼盒接过，立于一旁。

拿到礼物的这一刻，楚河就知道，是能谈。

这笔生意要是做下去，说不定麻烦就解决了。

但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来，依旧是一副顶级大佬的做派，“来都来了，坐吧。”

他朝对面的沙发抬了抬下巴。

李德彪道了声谢，在对面坐下。屁股只沾了沙发面的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

坐下之后，他没有急着开口谈条件。

“楚先生，冒昧问一句——宝少爷现在……可还安好？”

身后的小马啪啪啪拍了三下手。

很快，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

张宝林被带了进来。

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脸色发白发青，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在黑屋子里蹲了好几个小时。

但身上没有伤，连扣子都没掉一颗。

张宝林被推进客厅的一瞬间，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李德彪。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李叔！”

张宝林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抓住李德彪的胳膊，声音又尖又急——

“李叔你快叫人！把这帮王八蛋全弄死！他们杀了我二十多个兄弟！把我关在黑屋子里！李叔，我舅舅呢？请我舅舅带人来，弄死他们！”

他一边喊一边回头瞪楚河，仿佛有了李德彪撑腰，胆子又从脚后跟回到了嗓子眼儿。

李德彪的脸色在张宝林开口的一瞬间就变了。

“住嘴。”

张宝林愣住了。

李德彪是叔叔的心腹，他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张张宝林的愣神之中，李德彪站起来，转身面对楚河，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到了九十度，停了整整两秒才直起来。

“楚先生，张少爷年幼无知，行事鲁莽，冲撞了先生，是我们管教不严。今晚的事，错在张少爷。张老板已经知道了全部经过，绝不会为难先生。张少爷在先生这里受了惊吓，也是他自己招来的，怨不得旁人。”

张宝林的嘴张着，合不拢。

李叔在跟他道歉？

李叔——张啸林手下第一号心腹，在法租界说一不二的人物，跺一跺脚半条街都要抖三抖的人。此时，在跟一个外地来的商人鞠躬道歉？

张宝林的脑子嗡地一下。

他看了看李德彪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楚河——那个人正端着茶杯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一瞬间，一种恐惧从脚底往上窜。“难道，我这次真的惹到了什么大人物？连叔叔都要忌惮三分？”

张宝林闭上了嘴。

见了一面，一切安好，张宝林被重新带了出去。

门关上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楚河放下茶杯，看着李德彪，笑了一下。

“李先生不必如此。我要是介意，他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李德彪的后背还是微微绷了一下，有一次露出了一个态度：“我知道他是张啸林的外甥，但我不怕。”

他重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色道：“楚先生大人大量。不知……什么条件，才肯放了少爷？”

楚河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抿了一口。

“没条件。”

李德彪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寸，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现在就可以把他带走。”

楚河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瓷器和瓷器碰了一声，很轻。

李德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没条件？没有条件就放人？杀了二十六个人，绑了张啸林的亲侄子，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然后说没条件？

这不合理。

在上海滩，没有人做事不要回报。你帮了别人的忙，要人情。你放了别人的人，要银子。你饶了别人的命，要对方从此俯首帖耳。

这是规矩。

但眼前这个人说——没条件。

李德彪愣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没条件，或许才是最大的条件。

（今天明天发小结婚。明天请个假，过两天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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