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谈笔生意
轻飘飘一句，没条件。李德彪是断然不信的。
要是怕了张啸林，主动示好，就不会在他面前，摆出这样的排场，这样子，根本不是怕的样子。
但也不是真不在乎，那何必把张宝林好端地绑回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张宝林就在新亚饭店？
不对。
这背后一定还藏着东西。
李德彪挪了挪坐姿，腰板挺得更直了，双手在膝盖上轻轻一按。
“楚先生。”
“鄙人愚钝，还请先生明示。”
楚河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水面荡开一圈。
“明示什么？”
“先生说没条件……”李德彪斟酌着用词，“可这件事，闹得这么大。鄙人若是空手回去，没法跟张老板交代。”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把话挑明了一半。
“先生这样的人物，做事必有章法。鄙人想，先生留下张少爷的命，又请张府的人来谈——总不会，是白闹一场。”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
几乎是直接戳破了——你装什么没条件，你心里清楚得很。
楚河抬起眼，看了李德彪一眼。有几分赞许的意思。
“李先生是明白人。”
来了！李德彪的后背绷了一下。
楚河把茶杯放下，往沙发里靠了靠，左腿搭在右腿上，烟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们家这位少爷，带了近三十号人,把我堵在霞飞路上。还扬言要废我的腿，让我跪下磕头。”
“我呢，杀了他二十六个人。”
楚河说这话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
“这两笔——扯平了。”
李德彪的喉结动了一下。
扯平？
二十六条人命，跟一句口头上的威胁，就这么扯平了？
可偏偏，楚河的气势在那儿摆着，这话他还觉得，就是这样。就该是这样。
“第二，我把你们少爷带回了酒店。”
“张老板呢，又送了我这对玉扳指。”
“这一笔，”楚河看着那对扳指，“也扯平了。我和张先生。”
李德彪坐在那里，脑子飞快地转。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这哪是没条件。
杀了二十六个人，本是血海深仇。可楚河偏偏把它和张宝林挑衅的事算成了一笔，一勾销。绑人，却又留了他一条命，将送礼放在一起，一笔勾销。
两边一抵，谁也不欠谁。
这就等于，给了张啸林一个体面下台的台阶。
让张啸林不用为那二十六条人命去寻仇，也不用为侄子被绑而咽不下这口气。
“这就有些麻烦了。老板可是交代过，先礼后兵，这26条命，是要讨一个说法的……可，现在……先让我怎么开口？”李德彪心忖。但实在有些开不了口啊。
他看着对面的楚河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顿时明白，他让人把张宝林好端端绑回酒店的那一刻起，恐怕就已经算计好了。
等张宝林被营救走以后，张老板就算心里再恨，还真的连翻脸的借口都没有。
“所以。”楚河收回手指，重新端起茶杯，“我和张先生，现在谁也不欠谁。这件事，到此为止。”
按理说，话到这儿，事就了。他可以带着张宝林回去，跟张啸林复命——人接回来了，两边扯平，谁也不亏。
可他偏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然——
“不过。”
楚河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李德彪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我想和张先生，谈一笔生意。”
李德彪愣了一下。
生意？
“不知是……什么生意？先生若是方便，鄙人可以先带话回去。”
他想探一探底。
毕竟空着脑袋回去，没法跟张老板交代。哪怕能摸出一星半点，回去也好有个准备。
楚河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李德彪心里咯噔一声。
“李先生想替张老板探口风？”
李德彪的脸僵了一瞬，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
“鄙人份内之事，还望先生体谅。”
楚河摇了摇头，“这笔生意不小。具体是什么，我只能当面跟张先生说。”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瓷器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你回去，也说不清楚。说不清楚，反倒坏事。”
“既然如此。”李德彪重新坐直，从怀里取出一封红色的帖子，双手捧着，往前递了过去。
“这是张老板亲笔写的请柬。”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郑重。
“张老板说，无论今晚的事如何，都想请先生明日到府上,吃一顿便饭。一来当面致歉，二来——若先生有生意要谈，也好从长计议。届时，杜先生也会赴宴。”
在上海滩，能被张啸林称为杜先生的，只有一个。杜月笙。
楚河接过帖子，展开。
帖子上是几行遒劲的毛笔字，墨迹已干。措辞极是客气，落款是“张啸林敬上”。
楚河看了两眼，把帖子折好，放在茶几上。
“好。”
“我一定到。”
他站起身，整了整长衫，朝楚河深深一揖。
“那鄙人,就先告辞了。明日恭候先生大驾。”
“慢走。”楚河没起身，只抬了抬手。
李德彪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楚河已经重新靠回了沙发，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模糊的霓虹上，像是早就把屋里的人忘了。
……
楼下,张宝林已经被人押到了大堂。
他衣衫不整,脸色惨白,看见李德彪从电梯里出来,刚想张嘴,就被李德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走。”
李德彪只说了一个字,架起张宝林就往门外走。
旋转门了一圈,夜风灌进来,带着十一月上海特有的湿冷。
张宝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李叔,我他……”
“闭嘴。”
李德彪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
“回去再说。”
新亚饭店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路边。李德彪把张宝林塞进后座,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六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三秒,收回目光,钻进了车里。
“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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