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江湖哲学(一)
李德彪带着张宝林离开以后,六楼重新安静下来。
走廊里的人陆续撤回各自房间,黑色西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枪放回枕头底下。
刚才那场戏,演完了。要学着前世电视剧里的样子,摆出一个黑帮超级大佬的做派来,说实话,还挺累的。
光翘着腿的姿势,就搞得他从腰以下,又酸又麻的。
楚河坐在沙发上,把那对翡翠扳指从紫檀木匣子里取出来,对着台灯的光转了转。
水头确实好,通透得像一汪碧泉。他把扳指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往茶几角落一推。
小马送走了李德彪一行,从门外走进来,在楚河对面坐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老板。”
“嗯?”
“我有点儿不明白。”
楚河抬了抬眼皮“说说看?”。
小马搓了搓手,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个张宝林,带人来堵咱们,还扬言要废您的腿。就这么……放了?”
他的语气有些困惑。
“要是搁在哈尔滨,这种人,就算是遇到龙四,要么当场打死,要么卸一条腿扔回去。最起码,也得让他背后的人拿出真金白银来赎。现在这样——咱们杀了人,绑了人,折腾一圈,最后白送回去?”
小马越说越觉得亏。
楚河笑了。他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把烟掐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看着小马。
“你缺钱吗?”
小马愣了一下,摇摇头。
先锋军最不缺的就是钱。就连他这个情报处长的账户里,七位数的存款随时可以支取。
“你缺枪吗?”
小马又摇头。
“你缺人吗?”
小马第三次摇头。先锋军的编制在那儿摆着,到目前,加上空军,已经有五万多人的规模。只要一句话,和关东军五个师团正面开战也是想打就打。
“那你想从张啸林身上得到什么?”楚河反问。
小马没接上话。
楚河靠回沙发里,语气慢了下来。
“小马,你想想——咱们这次来上海,是干什么的?”
“办正事。找NKVD的人,连根拔掉,把老切的金融路子给重新清理干净咯”
“对咯。”楚河点了点头,一个月上千公斤的黄金,和上百万美元的干净流水,这才是最主要的。
“这件事,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在法租界自由行动。如果我今天把张宝林的腿打断了扔回去,或者开个天价让张啸林来赎——你猜明天会发生什么?”
小马想了想:“张啸林可能会报复。”
“不是可能。”楚河摇了摇头,“是他必须报复。”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张啸林是什么人?上海滩三大亨之一。手底下三四千门徒,法租界一半的地盘是他的。这种人,活的就是一个字——面子。他的侄子被人打断了腿送回来,或者被人勒索了几十万才赎回来,这事儿传出去,整个上海滩怎么看他?”
“他不报复,他手下那几千号人怎么想?'张老板连自己侄子都护不住,我跟着他还有什么前途?'人心散了,队伍就没了。所以,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他都得跟咱们死磕到底。不死不休。”
小马的眉头松了一些,但还是皱着。
“可我们不怕他啊。”
“不怕是不怕。”楚河承认,“但你想过没有——真要跟青帮全面开战,咱们能赢,但能赢得干净么?这里不是哈尔滨,我们不可能为了一个黑帮头子,源源不断调兵过来。”
他掰着手指头算。
“张啸林在法租界的眼线,少说几百个。从饭店服务员到黄包车夫,从烟纸店老板到弄堂里的阿婆——到处都是他的人。咱们要找NKVD,需要在法租界自由活动,需要盯人、跟踪、搜集情报。如果整个法租界的地头蛇都在盯着咱们,你觉得这事儿还能办吗?”
小马沉默了。
“退一万步讲。”楚河继续说,“就算咱们火力全开,把张啸林的人杀光了,然后呢?”
对啊。然后呢?难不成还留在上海成立一个楚帮不成?
小马什么都好,就是戾气太重,杀心太重,看问题不够全面。不过他也有优点,什么事儿一点就透。
就比如现在他的表情,从刚才的困惑,到现在变成了了然的通透。
“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不是来上海打仗的,是来办事的。办完事,拍拍屁股走人。跟本地势力结下死仇,百害而无一利。”
小马他点了点头,但又想到了什么。
“那……先生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放了张宝林?非要绑回来走这一趟?”
楚河拿起那只紫檀木匣子,晃了晃。
“因为直接放了,张啸林会觉得我怕他——当时我还不知道他身后的人是张啸林。”
他把匣子放下。
“怕他的人,不敢动他侄子。不怕他的人,才敢把人绑回来——然后再大大方方地还回去。”
“这就是告诉张啸林:第一,我有实力弄死你侄子;第二,我选择不弄死他;第三,这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给你面子。”
楚河拍了拍匣子的盖子。
“而这个,就是张啸林的回馈。他收到了我的信号,也回了一个信号——翡翠扳指,加一封请柬。意思是:我也不想跟你为敌,咱们坐下来聊。”
小马恍然。
“江湖上的事儿。”楚河站起来,活动活动腰。“不是你杀了多少人就赢了。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让对方知道你的分量,然后心甘情愿地坐到桌子对面来。”
他转过身,看着小马。
“你把人打死了,你什么都得不到。你把人打服了,让他觉得跟你合作比跟你作对划算——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小马彻底明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那明天的宴请,先生您真去?”
“去。”
“万一是鸿门宴呢?”
楚河笑了一声,转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白兰地。
“如果今天来的是一个街头混混,约我明天去他地盘吃饭——那我得考虑考虑,这人有没有可能在饭桌底下藏把刀。”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
“但张啸林不一样。他是什么人?沉浮几十年的上海滩大亨,功成名就,这种人,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和体面。”
“他要是请我吃饭,然后在饭桌上动手——这事儿传出去,整个上海滩以后谁还敢跟他打交道?谁还敢去他家做客?他几十年攒下来的信誉,一夜之间全完了。”
楚河喝了一口白兰地,酒液在喉咙里滑出一道暖意。
“而且,他还说了请杜月笙做中。杜月笙可是上海滩最讲规矩的人。有他在场,张啸林就是想翻脸,也翻不了。当着杜月笙的面动手,那就是不给杜月笙面子——这两个人几十年的交情,张啸林犯不着为了一个外地人把杜月笙也得罪了。”
小马点了点头,这回是真服了。
“那……先生要跟张啸林谈什么生意?”
楚河把酒杯放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明天你就知道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是会改变未来上海格局,乃至战争格局,张啸林还无法拒绝的大买卖。”
小马等了两秒,发现楚河确实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好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早点睡。”楚河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一早跟我出去一趟。”
“是。”
门关上了。
楚河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黄浦江方向,隐约能看到几艘轮船的灯火在水面上缓慢移动。
NKVD。(苏俄内务部)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打开局面的敲门砖,很快就有了。
楚河把最后一口白兰地喝完,把杯子放在酒柜上,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然后划掉了两个。
又在第三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又写下几行字。
工厂、机器、内迁。
船?人?一个团?
张,汉奸?第三条路?
南京?功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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