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江湖哲学(二)
与此同时。
华格臬路,张家大宅。
黑色轿车停在门廊下,李德彪拉开后座车门,把张宝林从里面拽出来。
“走利索点。”李德彪低声说了一句,两个人架着他往里走。
穿过前厅,上了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李德彪在门口停下来,松开张宝林的胳膊,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然后抬手敲门。
“进来。”
门推开。
张啸林还坐在那把红木太师椅上,姿势和李德彪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菩提子在手里转着,不紧不慢。
面前的紫檀书案上,摊着几份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大华造船所的停工通告,铅字印刷,盖着朱红公章,措辞冷冰冰的——“即日起暂停所有民用船只建造业务”。旁边压着一份英联船厂的催款函,纸张已经起了毛边,显然翻过不止一次。
函件上用英文标注着“Final Notice”,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感叹号。
再往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抬头是“交通银行上海分行”,内容被张啸林的手掌挡住了一半,只看得见最后一行字——“……歉难照准,祈为见谅。”
那是第三份被驳回的贷款申请。
张啸林的菩提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一直到门外传来动静,他才抬起头,看向书房门。
门打开,张宝林一看见舅舅,两条腿瞬间就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硬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舅!”
张啸林看都没看他。将目光落在李德彪身上。
“人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李德彪上前一步,把事情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楚河的态度、说的话、“扯平”的意思、以及答应明天赴宴。
张啸林听完,手里的菩提子停了一瞬。
“没要条件?”
“是。什么条件都没有……原本,我是打算按照老板的意思,让对方给26条人命一个交代。但他这么说,我实在没办法开口了。”
“嗯……你做的对。随机应变。”张啸林又将菩提子转了起来,“还说了什么?”
“那位楚先生说,想和老板您做个买卖。但没告诉我是什么……”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看他那个样子,这个买卖规模应该不小。”
“好。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张啸林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德彪退出了书房门。
书房里安静很久,一直到张啸林将几圈儿佛经念完才睁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宝林。
“抬起头来。”
张宝林把头抬起来。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眶里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大舅,我——”
啪。
一只茶杯从张啸林手里飞出来,正砸在张宝林的额头上。
茶杯碎了,茶水和碎瓷片溅了他一脸。额角裂开一道口子,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
张宝林捂着额头,不敢出声。
“够东西。”张啸林的声音充满了怒火,每个字都像刀子。“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在外面惹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掂量了吗?”
张宝林跪在那里,血从指缝里往下淌,不敢吭声。
“二十六号人。”张啸林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活生生的人,跟着你出去,横着回来。你他妈对得起他们吗?”
张宝林的肩膀在抖。
“说话!”
“大舅……我错了……”张宝林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
“你错了?”张啸林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你错在哪儿?”
张宝林跪在地上,血和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我……我不该去堵他们……”
“堵?”张啸林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连人家是什么来路都没搞清楚,就带着人去堵?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法租界的地面上,就你张宝林最横?”
张宝林的脑袋低了下去。
张啸林在他面前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跟我说清楚。”他努力将语气压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审问式的平静。“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一个说。从开枪的那一刻起。”
张宝林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发抖。
“我……我让弟兄们上的时候,冲在前面的有七八个,后面还有十几个从后边包抄。我站在车旁边……”
“然后呢?”
“然后……”张宝林的眼神变了,一种恐惧从瞳孔深处浮上来。“枪响了。”
“几声?”
“我……我数不清。”张宝林摇了摇头,声音发虚,“太快了。连在一起的。像……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一串。”
“你看见了什么?”
“我没看见。”张宝林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羞耻。“枪一响我就蹲下去了。我趴在地上,捂着脸……等我抬起头的时候——”
他停了。
“说。”
“身边……一个站着的都没有了。”
张宝林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装的。
“地上全是尸体。我看见阿贵……阿贵的额头上有个洞,血从里面往外冒……”
他说不下去了,干呕了一声。
张啸林盯着他,一言不发。
“大舅……”张宝林抬起头,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那个人……那个开枪的人……他不是人。”
“什么意思?”
“我是说——”张宝林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恐惧,“而是多好人啊!冲上去的、包抄的、拿枪的、拿刀的,也就几秒钟功夫就能到那人身边动手,但他们每一个冲过去。两把枪!几秒钟!全打在脑袋上!一枪一个!没有一个人来得及还手!”
“你亲眼看见的?”
“我抬头的时候已经打完了!”张宝林几乎是在喊,“就那么几秒钟,叔!我趴下去再抬起来,就几秒钟的事儿!身边全是死人!”
书房里安静了。
法医的报告,何少的描述,现在又加上张宝林的亲历。三个来源,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不是吹牛。
张啸林缓缓坐回太师椅上,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觉得那个姓楚的,是什么人?”
张宝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叔叔会问他这个问题。
“我……我觉得他是什么大人物。”张宝林小心翼翼地说,“可能是东北那边的军阀,或者……或者是关外什么大帮派的头子。”
张啸林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他或许不一定是什么大人物。我说的是或许!”张啸林说完,又怕自己这个外甥听岔了话,连忙补充强调。
“但他一定不是简单的人物。手底下有这样的枪手,又这么有钱,又这么有胆子——不管他是什么来头,都不是泛泛之辈。”
他把菩提子往茶几上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张宝林。
“但最重要的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张宝林摇头。
“他是过江龙。”
张宝林茫然地看着叔叔。
什么过江龙到了上海地界上,也得盘着。
张啸林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宝林,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你在上海滩长大,从小到大,你看见的是什么?是所有人都怕青帮。做生意的怕,开工厂的怕,连巡捕房的人见了我们都要客客气气。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张宝林想了想:“因为……咱们人多?势力大?”
“放屁。”张啸林头也没回。
张宝林不敢接话。
“他们怕青帮,是因为他们跑不掉。”张啸林转过身来,目光阴沉。
“在上海做生意的,有铺面、有仓库、有货物。开工厂的,有厂房、有工人、有机器。住在上海的,有家、有老婆孩子、有父母。”
“这些东西,搬不走,藏不住。你今天得罪了青帮,明天你的铺子就被人砸了。后天你的货就被人劫了。大后天,你老婆孩子出门就不安全了。”
“所以他们怕。因为他们有牵挂。有牵挂的人,就有软肋。有软肋的人,就不敢跟你硬来。”
张啸林走到张宝林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但过江龙不一样。”
“过江龙是什么?是外面来的人。他在上海没有铺面,没有工厂,没有家。在千里之外的别的城市,你摸不到。他来上海,就带着几个人,几条枪——办完事,拍屁股走人。你连他住哪儿都不一定找得到。”
张宝林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你跟这种人结下死仇,会怎么样?”张啸林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报复他?他人都不在上海了,你上哪儿报复去?你派人去东北找他?他在哪个城市?你知道吗?”
“但他要报复你呢?”
张啸林竖起一根手指,在张宝林面前晃了晃。
“他随时可以再来。带着人,带着枪,悄没声息地出现在上海。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从哪个方向来。他可以今天崩了你一个手下,明天炸了你一个赌场,后天在你家门口放一颗子弹,大后天绑走你家人。你防得住一天,防得住一个月,防得住一年吗?”
张宝林的脸色彻底白了。
“来去自如,无牵无挂。你拿什么跟他耗?”
张啸林站直身子,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外甥。
“所以——不要跟过江龙结死仇,这是江湖中的规矩。除非你有把握把他连根拔起,斩草除根,一个活口都不留。否则,就是给自己埋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的雷。”
他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一切的前提是——对方有实力。如果来的是几个小毛贼,过江龙也好,过河虫也好,一脚踩死就完了。但今天这个姓楚的……明显不好对付,说不定,会引祸上身。
张啸林眼皮直跳,他隐隐有这种直觉,但他没和任何人说出来。这种直觉,在过去多年里,几次救了他的命,也成就了今天。
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出了一会儿神。
“手下有这样的枪手。杀了二十六个人,不跑不躲,还请你来谈。这种人,你拔不掉的。”
他回头看了张宝林一眼。
张宝林跪在地上,额头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大舅……我知道错了。”
“以后再他妈敢在火车站盯外地富商,让我知道了,打断你一条腿。”
张啸林说完心烦的摆了摆手,让他闭嘴。
“德彪。”
“在。”李德彪从门外应声。
“明天中午的饭,定在哪儿?”
“老板您说。”
张啸林想了想。
“就在家里。让厨房备二十四道菜,酒用法国的。再给杜先生打个电话,请他明天过来坐坐。”
“是。”
“等等,杜先生的电话我亲自打。”
“还有——”张啸林的目光又落回张宝林身上,“你明天也在。”
张宝林一愣,抬起头。
“见了人,给人家磕个头赔个罪。”张啸林的语气不容商量,“然后滚回你妈那儿去,一个月不许出门。”
“是……”
张啸林摆了摆手:“滚吧。”
张宝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弓着腰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以后,张啸林靠在椅背里,重新拿起那串菩提子。
“德彪。”
“在。”
“你觉得,这个姓楚的,来上海是干什么的?”
李德彪沉默了两秒。“看不出来。如果只是做生意,犯不着杀人,就算不考虑老板您,也得顾忌巡捕房。如果是来搞事的……又不像,搞事的人不会这么高调。”
张啸林转着菩提子,没说话。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汽笛,长而悠远,像是从黄浦江上飘过来的。
“明天见了面,就知道了。”
张啸林把菩提子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去安排吧。”
李德彪点头,转身出了书房。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啸林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法租界的方向,霓虹灯的光映在低矮的云层上,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暗红色。
他抿着嘴,手指捏紧了又松,松开又捏紧。
过江龙。
来了就来了。关键是,他想干什么?
他想做的生意,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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