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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布网之前


(注,本章信息量巨大,小作者埋了很多伏笔,各位读者大大可以多给点耐心,以及对我的信心。上海剧情,如果不精彩,我倒立屙尿。)

清晨七点,楚河已经醒了。

小马推门进来。

“老板,车备好了。”

楚河没回头。他对着穿衣镜整了整领带,又把那撇短髭用指腹按了按,确认粘得牢靠。

镜子里的人三十五六岁的模样。

“老切那边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小马压低声音,“他会在法租界霞飞路尽头的一家俄国茶室等您。”

“茶室叫什么?”

“萨马拉,胜利包间。老板娘是个白俄寡妇,和ROVS没有任何关系。”

楚河点了点头,从衣架上取下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披在身上。

“我出去一趟。你留在饭店,哪儿也别去。”

小马愣了一下。“我不跟着?”

“不用。我想了想,你的目标太大了。”

“老板——”小马一时语塞。

楚河出了新亚饭店的正门,乘坐酒店准备的汽车,来到了萨马拉附近的一家高档茶餐厅。

下了车,他让轿车先回去,自己点了份早点,吃完以后走进了茶餐厅厕所。

再出来时,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穿着体面的俄国人。这是此前,在路上偶然见到的一张普通的脸。

这次不是化妆,而是许久未曾使用的谍战系统的变形技能。

只能保持一个小时,但是完全够了。

从茶餐厅到萨马拉茶室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胜利包间。”斯拉夫楚河说了一句还算流利的俄语。

老板娘并没有多看这个有些口音的斯拉夫人一眼,带到了最里边,打开了包间门。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切尔诺夫。

老人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旧西装,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拐杖和手提包靠在桌边。

当楚河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时。切尔诺夫老态龙钟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先生,您走错房间了。抱歉,我在等人。”老切微微欠身抱歉,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俄语,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手提包上。

里边装着一只手枪。

“老切,别紧张,是我。”中文,东北腔,切尔诺夫熟悉的声音。

“您……K先生?”老切有些不可置信,有些狐疑。

声音没错,可这模样,绝对不是化妆能够做到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哪儿?”老切开口问。

“在哈尔滨大高加索街17号。我来调查一起日元伪钞案。你扮演了一个耳背的老人,事实上是伪钞团伙的幕后元凶,被我找出来了。”楚河说。

老切不再怀疑,他吃惊地捂住了嘴:“哦……天啦。我的圣母玛利亚,这……这也太神奇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你别管。开始说正事吧  。你是否被人跟踪和监视过?”

他盯着楚河的脸看了足足三秒,目光从眼窝处的阴影移到鬓角的灰白,又从圆框眼镜移到佝偻的肩膀。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K先生,这一点,我可以确认。”切尔诺夫的目光沉了下来,“从我到上海以来,没有任何人跟踪过我。”

楚河放下茶杯。

“你确定?”

“我确定。”老人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我在白军情报系统干了二十年,反跟踪是我吃饭的本事。每天出门前,我会在门把手上粘一根头发丝,在鞋底夹一片纸屑,在走廊拐角处的地砖缝里塞一颗米粒。回来的时候,头发丝没断过,纸屑没移过位,米粒还在原处。”

他停了一下。

“而且,我在上海用的身份,和ROVS没有任何关联。证件是从一个死了三年的亚美尼亚商人身上买的,照片换过,签注是真的。安德烈不知道我住在哪里,格里戈里也不知道。”

“戈里是谁?”

“戈里的代号是裁缝匠。也是我最信任的副手。我们所有的联络,都是通过信箱,除非关键时候,我会主动去找他们。我在上海的住处和身份,他们都不知道,也从来不会问。”

楚河赞许地点点头。

老切的谨慎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高。连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都不知道他住在哪儿、用的什么身份。这种级别的保密习惯,不是临时学的,是被NKVD(内务部)追杀了二十年逼出来的本能。

“好。”楚河说,“上海的问题,说说吧,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上海一共两套系统。”切尔诺夫组织了一下措辞:“第一套是安德烈负责的卢布和日元线。这条线上个月已经全部冻结了,所有外围人员隔离,中间人撤回安全屋,流通渠道关闭。就是上次我向您汇报过的那些。”

“第二套——”他微微侧头,“是格里戈里——也就是裁缝负责的。美元、英镑,还有法郎。走的是完全不同的渠道,和卢布线没有任何交叉。”

楚河的眉头动了一下。“完全没有交叉?”

“完全没有。”切尔诺夫的语气很笃定。“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设计的。五种货币,两套系统,人员不重叠,渠道不重叠,连信箱都不共用。安德烈手下的人不知道格里戈里的存在,格里戈里手下的人也不知道安德烈。”

“卢布线出事以后,我第一时间冻结了安德烈那边的所有动作,但格里戈里这边没有停。”

“现在还在运转?”

“在运转。”切尔诺夫说,“美元走的是跑马场和几家贸易公司,英镑走香港的渠道,法郎走法租界本地的几家地下钱庄。每个月的流量大概在……”他沉吟了一秒,继续说,“等值三百二十万美元左右。”

“说说这个裁缝。”

对于手下的人,切尔诺夫并没有向K先生隐瞒。

“他的代号是裁缝,实际掩饰身份是钟表匠。跟了我二十三年。”

“1913年,在鄂木斯克。他当时是我手下的一个通讯兵。十九岁。”

二十三年。从沙俄到内战,从西伯利亚到上海。一个通讯兵跟着他的长官,从冰天雪地里一路逃到了这座繁华的远东都市,然后开了一家钟表店,秘密进行反苏活动,目前替组织洗钱。

“他的家里人呢?”楚河问。

“他的妻子安娜去年得了肺结核,很严重。上海的医院治不了,需要德国的链霉素——那东西在远东根本买不到,黑市上一支要八十美元,一个疗程下来,少说两千。”

“是我我联系了一个叫'同胞救助会'的慈善组织。”切尔诺夫说,“白俄侨民圈子里的互助团体,专门帮助流亡同胞解决医疗和生活困难。他们在柏林有渠道,能弄到德国药。”

“我替裁缝写了申请,药寄到上海,安娜做了三个月的治疗,总算捡回一条命。他很感激我。”

楚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么看来,这个“裁缝”戈里忠诚度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楚河还是把“同胞救助会”这个名字记住了。一个白俄慈善组织,有柏林的药品渠道,在侨民圈子里有公信力。

如果,这种组织,被苏俄内务部渗透,就是现成的情报管道。

“你们ROVS在上海一共多少人?”楚河把话题拉回来。

“八十三个。”切尔诺夫报了一个精确的数字。“安德烈那边四十一个,裁缝这边三十七个,还有五个是我直接管的联络员,不归任何一条线。”

“这八十三个人里,知道伪钞来源的有几个?”

“零。”切尔诺夫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们只知道自己经手的那一段。拿到货,拆封,按照规定的路线流通出去,或者把洗干净的钱收回来,赚自己那份抽成。”

“至于货从哪儿来、谁在上面——也就是您。就连ROVS的主席和执政官向我打听,我也没有透露任何一个消息。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货是从哈尔滨发过来的,更不知道,这笔资金其实——其实是伪钞。他们以为,这是某个组织的黑钱,ROVS只是洗钱的承包商。”

说到这里,切尔诺夫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本身就是伪钞专家,但接触的越久,他就越觉得不可思议。

究竟是怎样的技术和手段,才能完美的复刻出世界几个主要大国强国的货币?

“好。”楚河把茶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倾。“现在说重点。NKVD的事。”

茶室里安静了两秒。柜台后面的白俄老板娘放下手里的杯子,走进了后厨,门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切尔诺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K先生,我来上海之前,反复想过一件事。”

“NKVD既然已经盯上了卢布线,那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没等楚河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他们会顺着卢布的流向,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往回摸。从街面上的流通点,摸到中间人,从中间人摸到安德烈的外围网络。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但他们有的是耐心。”

“问题是——他们现在摸到了哪一层?”

楚河没说话,看着他,意思是,这应该是你来判断的事儿。

“我不知道。”切尔诺夫坦率地承认了。“安德烈那边的线已经全部冻结,人员隔离,所有的流通渠道都停了。但NKVD在冻结之前已经接触到了哪些人、拿到了哪些信息,我无法确认。”

“那个死在苏州河里的下线——他是被NKVD做掉的,这一点我现在可以确定。并且我猜测,这是NKVD在试图逮捕时,他跳入了河水里,想要游到对岸,却被开枪射杀——但如果是这样,他应该没有受过审讯。所以,NKVD所知道的内容,应该还停在这一层。”

这是整件事里最棘手的部分。NKVD已经动了手,但不知道他们手里握着多少牌。可能只摸到了最外围的一层皮毛,也可能已经顺藤摸到了安德烈的边缘。

现在摆出来的问题很简单。

NKVD要顺藤摸瓜查出老切,甚至查到楚河。而楚河也要查到NKVD,将其连根拔起。

这就像是无间道。

谁都在藏在暗处,试图找出另一边。谁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多少。而暴露的越多的那个,则越有可能先完蛋。

“关于NKVD在上海的情况,你就没能掌握一点信息?”

老切苦笑着摇头:“K先生,现在不是叛匪刚刚活动的时候。那时,我们是猎人,他们是猎物。而现在,身份转变了。除了知道NKVD远东局的人,在虹口出现过以外,我们的情报几乎为零。”

“而如果我们尝试去查,很容易就会全面暴露ROVS在上海的所有组织,被他们秘密逮捕、屠杀……”

虽然ROVS在上海有八十三个人,但绝大多数是白俄流亡者。在上海生活了十几年,有固定的住处、固定的工作、固定的社交圈子。他们的面孔,在白俄侨民圈子里都是熟脸。

如果让一个在跑马场当了十年马夫的老头子,去虹口的日本旅馆蹲点盯梢。或者让一个在法租界开裁缝铺的师傅,去跟踪受过专业反侦察训练的苏联特工?

还没查到,就被人反盯上,然后顺藤摸瓜了,把整条线都拔出来。

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这才是需要楚河亲自过来的原因。ROVS最多只能在背后配合,却断然没有可能主动下场。实力悬殊太大。

“将军。”楚河开口了。

切尔诺夫睁开眼睛。

“你的难处我充分理解。这也是我亲赴上海的原因。NKVD的事,我来处理。”

切尔诺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冒昧问一句,您打算怎么把这帮红色蛀虫从几百万人口的上海找出来?”

“我自有办法。你需要做两件事儿。”

“两件事?是,K先生。”

楚河将头埋在老切的耳旁,悄声说了几句话。

听完后,老切目光露出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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