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登门拜访（二）
“组长，查到了！”副手急匆匆地朝着杜瓦跑来，手里攥着一沓纸，“新亚饭店，六楼整层，今天下午被一个东北来的商人包下来的。姓楚名天，他带了十五六个人，全是东北壮汉。时间吻合，方向吻合。”
杜瓦猛地站起来。
“走。”
他抓起桌上的左轮手枪别在腰间，大衣都没穿就往外冲。
“通知所有人，去新亚饭店。”
二十分钟后。
新亚饭店门口，三辆巡捕房的黑色轿车一字排开。
十二个巡捕分成三组，两组封住饭店前后门，杜瓦带着四个人从正门进去。
周永年正在前台后面核对账目，抬头看见杜瓦带着人进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堆起更大的笑。
“杜瓦先生，这么晚了——”
“你们六楼，今天下午住进来一批人？”杜瓦没有寒暄的意思，法语夹着生硬的中文，“东北来的是吧？我要上去。”
周永年的笑容没变，但眼珠子转了一圈。
“杜瓦先生，楚先生是我们的贵宾客人，您看这个事情是不是——”
“让开。”
杜瓦把巡捕房的搜查令拍在柜台上，“法租界巡捕房刑事组，依法搜查。你可以配合，也可以不配合——不配合的话，我现在就封了你的饭店。”
周永年的嘴角抽了一下。
搜查令上盖着巡捕房的钢印，白纸黑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好好，杜瓦先生请——”
“组长！”
杜瓦正要带人上楼，一个声音从大堂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
一个穿着巡捕房制服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来，肩章上的星比杜瓦多一颗——巡捕房副总监，贝尔纳。
杜瓦愣了一下。
贝尔纳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不对劲。副总监从来不会亲自跑到案发现场来，更不会在深夜跑到一家饭店里来。
“贝尔纳先生？”
贝尔纳走到杜瓦面前，没有看周永年，也没有看那些持枪的巡捕。他把杜瓦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皮埃尔，收队。”
杜瓦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收队。”贝尔纳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霞飞路的案子，总监阁下已经定性了——黑帮火拼，死者均为帮派成员，巡捕房存档备案，不再追查。”
杜瓦的瞳孔猛地收缩。
“贝尔纳先生，二十六条人命——”
“我听到了。”贝尔纳打断他，“二十六个青帮混混，拿着刀和枪去火并，死了。这种事在法租界每个月都有，只不过这次数量多了一点。”
“多了一点？”杜瓦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是一场屠杀……”
“皮埃尔。”
贝尔纳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总监阁下亲自签的字。你要是觉得有问题，明天上午去总监办公室谈。现在——带你的人，离开这里。”
杜瓦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他看着贝尔纳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脑子里飞速转了三圈。总监法尔热亲自签字？这个老狐狸，在法租界当了十几年的巡捕房总监，什么时候对一桩二十六人命案这么痛快地盖过棺？
除非——有人递了话。而且给的分量足够重。
谁？
这帮东北人？
杜瓦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在法租界，总监的签字就是天。他可以不服，但不能不听。至少不能当着十几个下属的面不听。
“组长……”身后的副手小声问了一句。
杜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贝尔纳看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把搜查令从柜台上抽回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收队。”
走到旋转门前，杜瓦停了一下，他非常想问贝尔纳，巡捕房警务总监法尔热的签字费究竟是多少。
——事实上，巡捕房警务总监法尔热，在接到俄国人那笔钱的时候，是有些犹豫的。
切尔诺夫的人在晚上九点半，将八十万法郎的现金送到他府上的，装在四个棕色皮箱里。
这个时代，法郎和黄金脱钩，贬值严重，但基数太大了，80万法郎差不多等于15万法币，也是足以让人心动的一笔巨款。
“霞飞路的事情，不过是一些黑帮分子的火并流血事件。还请总监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八十万法郎不是小数目。但二十六条人命也不是小事。
关键是，苦主还是张啸林的人，尸体还没运完，他就收钱压案子，万一走漏了风声……倒也确实有些麻烦。
正犹豫着，电话响了。
是张啸林的人打来的。
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霞飞路的事儿，张老板已经知道了，不会追究，也不希望巡捕房继续查下去，改日张老板必将携重礼登门拜访。
法尔热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就有意思了，苦主不追究。这比八十万法郎更管用。那巡捕房还查个什么？
既能收钱，又能卖张啸林一个顺水人情，还能再收张啸林一笔，这叫三全其美。
法尔热打开公文包，看了一眼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法郎，合上了。
然后拿起笔，在结案文件上签了字。
黑帮火拼。
存档。
不再追查。
……
新亚饭店，巡捕房的人前脚刚走，后脚正门又被推开了。
五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穿着短打，手里什么都没拿。
李德彪在前台停下来。
“周经理，六楼，是不是住着几位北方来的客人？”
周永年自然认得，这是张啸林的心腹。
“李老板，稀客稀客。”联想到刚才张家公子哥儿和东北富商上楼去了，立刻会意：“是是是，楚先生在上面。楚先生和宝爷在上边儿喝酒呢。”
楚先生。
李德彪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姓楚。记住了。
“还烦请周经理帮忙通报一声。”李德彪的语气不卑不亢，“就说张啸林张老板府上的人，前来拜会楚先生。”
“好好好，我这就打电话。”
周永年拿起听筒，拨了六楼的内线。
嘟了三声，接通了。
“楚先生，楼下有张府的客人，说是来拜会您的。”
“让他们上来吧。”
周永年挂了电话，转头对李德彪堆起笑：“李先生，楚先生请您上去。在六楼，我陪您上去？”
“不用，多谢。”李德彪话音刚落，身后两个小弟就抬手拦住了周永年，他只能悻悻然地说：“电梯出来左转。”
电梯缓缓上升，周永年心中泛起嘀咕……这北方来的楚先生，究竟是啥身份，这一晚上，已经来了三波人，各个都不是好惹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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