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全城变天（三）
市公署的戒严令还没传到街尾，冰城的交通枢纽已经易手了。
火车站台上候车的旅客稀稀拉拉。站长室里，满铁冰城驿长佐野正一郎正在批复当天的列车调度单。
门没敲就推开了。
四个穿铁路制服的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车务段调度员老齐，在站里干了快两年，佐野认识，身后那几个是去年才进来的铁路职员。
“齐さん，何の用——”（老齐，你干嘛）
老齐身后一人抬手，一支勃朗宁手枪指着佐野的额头。
“佐野先生，麻烦您把调度钥匙和站台控制权交出来。”老齐说。
佐野面部肌肉僵硬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去够桌子底下的报警铃。
砰。
子弹打在他手背旁边三公分的桌面上，木屑溅了一脸。
“第二次不会打偏。”举枪的男人冷声道。
反了……反了……
佐野的心里怦怦直跳，这个老齐是得了什么失心疯吗？
他刚想开口喝骂，站长室外面突然炸开了锅。
是几十上百人同时奔跑的动静。紧跟着是铁栅栏被撞开的巨大金属碰撞声，哐当——哐当——一道接一道，从候车大厅的方向传过来。
有人在用日语喊：“何だ！何が起きている！”（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那是站台上值守的铁路警备队队长的声音。
砰！砰砰！
枪声。
子弹打在钢梁上叮叮当当地弹飞，打在砖墙上噗噗地溅出碎屑。
站长室的窗户朝着里侧，看不见站台上的情形，但声音穿透了两层墙壁，清清楚楚地灌进来。
有人在惨叫。日语的惨叫。
“撃つな！撃つな！”（别开枪！别开枪！）
又一阵密集的射击压过了喊叫声，像是有人用机枪扫了一梭子。玻璃碎裂，像是候车大厅那面落地玻璃窗被整个打穿了。
佐野的脸已经白透了。他站在办公桌后面，双腿发软，一只手撑着桌沿才没有滑下去。
对面四个人堵着门，枪口纹丝不动地指着他。
外面的枪声还在继续，但明显在往远处移——从站台打到了货运仓库那边。中间夹着几声零星的步枪回击，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弱。
有人在跑，很多人在跑。沉重的脚步碾过站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中国话——
“左边那个岗楼！压住！”
“投降的不要打！缴枪！缴枪！”
“信号楼控制住了没有！”
“控制住了！三个日本技师全绑了！”
又是一阵短促的射击，像是在清扫最后的抵抗。然后，枪声骤然稀疏下来，变成偶尔一两声零星的单发，像是收尾。
站长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佐野自己的心跳。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了两遍，才挤出一句沙哑的日语：“外で……何が起きた……”（外面……发生了什么……）
老齐把手枪收进腰间，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最后几声动静，然后转过身来，两手插在兜里，神态松弛得像在聊家常。
“佐野先生，冰城火车站，已经被我们接管了。”
佐野的膝盖软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办公桌的边沿。
佐野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他慢慢弯下腰，从抽屉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十五分钟内，冰城火车站全部七个道口放下栏杆。三列已经挂好车头的列车被摘掉机车，停在站内动弹不得。铁路南北两个方向，全部封死。
——
冰城电话总局，位于南岗区邮政街。
这地方没费什么事。
副局长赵明远是楚河半年前就接触过的人——保安局副局长的身份，让他有充足理由定期视察通讯系统。
赵明远本人倒不算什么坚定的汉奸，属于随波逐流的那种。
赵明远接到一个电话。
局长说：“赵副局长，切断所有对新京、奉天、齐齐哈尔方向的长途线路。城内线路保留。十分钟后有人会来接管机房。”
赵明远听出了是宗局长的声音。
“局长，这……管控电话线，需要宪兵司令部的亲笔命令……”
“没有命令了……照做……照做，一切问题我担着。”
电话挂了。
赵明远对着话筒发了五秒钟呆，然后拿起内线，通知机房值班员。
“把所有长途中继全部断开。对，全部。”
值班员问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执行。”
三分钟后，冰城与外界的电话联络全部中断。
十分钟后，大批武装人员赶到，电话局被控制。
——
横滨正金银行冰城支店。
这里比别处麻烦得多。
横滨正金银行是日本在满洲的核心金融机构，掌控着冰城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外汇结算和工业贷款。
早上九点整，银行刚开门。
十四个穿西装的人鱼贯走进营业大厅，直奔柜台后面的办公区。
前台女职员拦了一下：“先生，这里是员工通道——”
瘦高个没理她，掏出一个证件晃了晃，推开半截门就进去了。
中岛雄一正在二楼的行长室喝早茶。
秘书闯进来，脸色有点怪。
“支店长，楼下来了一批人，说要见您。没有预约。”
“什么人？”
“不太清楚。穿西装，看着像是政府的。”
中岛皱了下眉，放下茶杯，整了整领带。
他在一楼的接待室门口站住了。
十四个人坐了一圈，没人站起来。为首的瘦高个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银行的年度报表。
“你们是什么人？”中岛用日语问。
瘦高个抬头，用流利的日语回答：“中岛支店长，从现在起，横滨正金银行冰城支店的一切业务暂停，所有金库钥匙和账册移交给我。”
中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的话很清楚。”瘦高个合上报表，站起来，“今天冰城换了天。您的银行，暂时由我们接管。”
中岛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十二年满洲生涯，什么刁民、什么地痞他没见过？一群中国人跑到日本国策银行里耍横？
“出去。”他指着门口，声音冷硬，“我给你们五秒钟。不出去，我叫宪兵。”
瘦高个笑了一下。
他伸手解开西装扣子。里面别着一支柯尔特M1911。
“中岛先生，宪兵来不了了。十秒钟，同意，或者拒绝。”
中岛的表情裂了一道缝。
这时候，从接待室后门又走进来七八个人，这些人穿的是银行制服——是正金银行自己的华人职员。
中岛认出了其中两个。一个是信贷部的副经理钱某，另一个是外汇科的科长林某。他们手里都攥着短枪。
他们在这里干了一年多。一年多。
“你们——”中岛往后退了半步。
“中岛先生。”钱副经理走到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金库钥匙。”
“这不可能，有种你们打死我。”
枪响了。子弹穿过中岛的额头，红白之物沾满了枪毙。
中岛甚至都来不及惨叫，已经瘫软在地上。
“把副行长带过来。”
颤颤巍巍的副行长被押了进来，“金库钥匙在哪儿。”
“在……在……保……保……保险……柜……柜里。”
副行长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哆嗦着指了指行长身后的一个漆黑的保险柜。
保险柜是密码锁加钥匙锁的双重锁。
“密码是多少？”
“我……我不知道……只有……行……行长才知道。”
领头的高个儿挥了挥手。
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会意上前。
副行长以为自己也要没命了，慌忙求饶，“我真不知道……求求你，别杀我。”
但那眼镜男人并未理会他，径直走到保险柜前，将耳朵贴了过去，转动密码扣。
领头的高个儿看着这副专业的模样，满意地像几个手下介绍：“幸亏我早有准备。这可是咱们大雪山的开锁专家……据说就没有他开不了的锁。”
手下均叹服，这可是宝贵的技术兵种。
“老刘，怎么样？”
正倾听锁眼儿声音的老刘侧身比了个OK的姿势。
“看，这就是专业，面对再困难的密码锁，也能做到从容不迫。”高个儿继续做着解说。
“而且关键是，开的又快又好……老刘，要多久？”
“十……”叫老刘的开锁专家往保险柜上锁眼上贴了个什么东西。
“十分钟？”领头的微微皱眉，稍稍有些失望。但这是技术活，急不得。
“九……”
“原来是十秒钟，不愧是专家，果然很快。”高个儿由衷赞叹一句，却看到老刘起身朝着这边儿跑起来了。
“？？？”高个儿懵了。
“八……”
“七……”
“六……跑啊！愣着干嘛！”开锁专家老刘边跑边喊。
高个醒悟过来，赶忙带着人开始跑。
“一……”
“轰……”
保险柜发出一声巨响，是硝化甘油定向装药爆炸的声音，冲击波精准地撕开了锁芯结构，保险柜的金属因为扭曲发出嘎吱声。
“咳咳咳……”高个爆炸弄得灰头土脸，骂道：“老刘，这就是你他娘吹的又快又好快？合着你就是这么个专家？”
“你就说快不快吧。”
老刘已经返回保险柜，一把拉开柜门，从里边取出一串特制钥匙。
九点十五分，横滨正金银行冰城支店金库易手。账册、黄金储备、现金、有价证券、外汇存单——全部落入接管人员手中。
同一时间，满洲中央银行冰城分行、朝鲜银行冰城支店，也在上演类似的戏码。
区别在于——满洲中央银行那边更顺利。分行长是中国人，半年前就被策反了。
他上午七点四十分接到电话，八点整准时打开了金库大门，把钥匙双手递上去，笑着说了一句：“等这天等了六年了。”
（注，爆破保险箱致敬某点《天才俱乐部》第一章，如有侵权，我会及时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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