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全城变天（四）
《哈尔滨每日新闻》报社。
总编辑刘广文今天到得比平时早。七点四十分他就坐在了三楼的编辑部里，因为一大早接了弘报处的电话——“紧急活动，所有编辑记者回岗待命。”
这种事儿不稀罕。
关东军隔三差五就有宣传任务，去年冈村搞新闻发布会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电话全员召回。
刘广文让行政把电话打了一圈，在家的全叫回来。
然后他泡了杯茶，进了三楼会议室，等人到齐开编委会。
八点十分，人陆陆续续到了。
副总编辑山本义男坐在刘广文左手边，这人是关东军弘报处直接安插在报社的，名义上是副总编辑，实际上是太上皇。
所有涉及军事、政治的稿件，没有他的签字，一个字都排不了版。
编委六个人坐齐了。
刘广文翻开手里的稿件夹。“今天主要两件事。第一，淞沪方面的跟进报道，新京总社发来的通稿已经到了，我们要配发社论。老赵，你那篇'皇军武运长久，暴支自取灭亡'改好了没有？”
赵编委推了推眼镜：“改好了。另外我建议头版配一张松井大将的照片，显得有份量——”
“嗯，可以。”刘广文点头。
山本义男插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还有一件事，比淞沪更重要。”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电报纸。
“新京弘报处今天凌晨发来的紧急指示。关于大雪山方向的报道口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山本把电报纸推到桌中央。“大雪山封锁线方面发生了一些……军事接触。具体情况属于军事机密，我们不需要知道。但昨天弘报处的要求很明确——”
“大标题必须是'关东军大捷'。正文强调皇军歼灭大量匪军，缴获武器弹药无数。配发社论，主题是'大雪山匪军已是强弩之末，全面覆灭指日可待'。”
“第四，这条新闻放二版右下角，不能上头条。上面的意思是——要写，但不能写太大。点到为止。”
刘广文接过电报看了两遍。这种事儿他太熟了。打了败仗写成大胜，挂角处理——意思就是败得不轻，但又不能不说，只能缩小化处理。
“明白了。老赵，你来写这篇，一千字以内，语气克制一点。”
赵编委点头记下。
山本靠回椅背，对这效率表示满意。“好。那头版头条还是淞沪。标题我来定——'上海方面皇军势如破竹，支那军全线溃退在即'。”
几个编委纷纷点头附和。
正讨论配图用哪一张的时候——
楼下，传来一声枪响。
所有人的动作定住了。
第二声。第三声。是连射。
山本的手从桌面抬起来，脸色一变。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一楼往上冲，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咚咚咚咚——
“怎么回事？”刘广文站起来。
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七八个人涌进来，清一色的深蓝工装，左臂绑红丝带。
为首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国字脸，肩膀很宽，手里攥着一叠印好的纸。
“哪位是总编辑？”
刘广文的喉结动了一下。“我……我是。你们是什么人？”
汉子把那叠纸拍在会议桌上。
“今天的报纸，换版。这是新的稿件，现在就排版，十二点之前必须印出来。”
刘广文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
头版整版稿件，通栏大标题，黑体加粗——
【冰城光复！日寇统治终结！】
副题：国民政府东北行营主任、国民革命军第六集团军司令长官楚河，号召冰城全体同胞团结一心，恢复主权，驱逐日寇，重建家园。
正文里有楚河署名的通告，通告末尾写着——“凡我同胞，共赴国难。”
二版整版通讯——
【国军第六集团军突破大雪山封锁线，全歼关东军冈本、安藤两联队，俘虏无数】
第三条——
【伪满军第四军管区所属多部光荣起义，通电全国】
正文列出了起义部队的番号，密密麻麻一长串：伪满军第五混成旅、独立第七团、第十一国境守备队、骑兵第三团、第九步兵团第二营、独立第十二团、辎重第四营、江防舰队松花江第二巡防中队、第四军管区通信队……林林总总十七支部队，从整建制旅到一个营、一个中队，大大小小全有。
起义声明的联署名单印了满满半版，打头的是伪满军第四军管区司令刘健康，后边是伪中将副司令官毛开初、伪中将参谋长张少梁，后面跟着各部主官的姓名和职务，一个接一个。声明末尾统一署了日期和一句话——“我等身虽陷伪军，心未尝一日忘中华。今楚长官挥师东进，东北光复在即，谨率全体官兵反正归国，愿效前驱，誓雪国耻。”
“敬告各军管区、各军、师、旅、团、营、连暨一切伪满军中之中华袍泽：九一八以来，我辈着敌寇军服，受敌寇号令，行敌寇驱使，名为满洲国军，实为亡国奴兵。六年之辱，人人衔恨，日日切齿，然身处虎穴，隐忍待时，非不愿反，实未逢其机耳。今国军精锐已克大雪山，冰城光复，关东军首尾难顾，日寇在东北之统治已如累卵之危。时机至矣！望各军管区同袍当机立断，就地起义，倒戈反正。凡继续为日寇卖命、助纣为虐、屠戮同胞者，光复之日即清算之时，天网恢恢，勿谓言之不预。我等先行一步，翘首以盼诸君来归。同为炎黄子孙，共赴民族大义，此其时也！”
山本的脸已经白了，但那股日本军人骨子里的傲气还在。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用日语厉声吼道：“馬鹿な！（胡闹！）これは帝国の新聞社だ！貴様ら土匪に何の権利が——”（这是帝国的报社！你们这些土匪有什么权利——）
“你是什么人？”大汉冷眼看着这个叽里咕噜说话的人，日语他一句都听不懂。
“八嘎！我是报社副总编辑，我是皇军派来……”
砰。
日语戛然而止。
国字脸汉子的驳壳枪已经平举。
一枪。
子弹从山本义男的左眼眶进去，后脑勺飞出一蓬红白，溅在一众编委脸上，吓得眼睛下意识闭上，但没人敢擦脸上的东西。
“这句我听懂了。你他娘非但不投降，还敢骂人。”说完把枪口从山本的尸体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座各位，还有‘八嘎’吗？”
会议室里，五个中国编委谁都不敢说话。
国字脸汉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还有谁不同意换版的？”
刘广文第一个反应过来。
“我……我现在就安排排版。”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需不需要……把社论也换了？”
汉子看了他一眼，把最底下几页纸翻出来递过去。
“社论也有现成的。照排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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