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全城变天(二)
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楚河从门外走进来,双手背在身后。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所有人,像在清点人数。
“哟,巧了。冰城的大汉奸们都在啊,吃了没?”
鲍观澄缓缓放下手中文件,声音压得很沉。
“楚局长。你这是干什么。这里是市公署。”
楚河没马上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长桌中段一个空位上——刚才起身开门的记录秘书的位置。
一个红丝带的汉子立刻双手将那把椅子端过来,摆正,退到一边。
楚河走过去,坐下。动作从容,像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把中山装下摆抚平,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鲍市长。”他开口,语调平常,“劳烦您通知全市戒严。”
顿了一下。
“冰城政权,从现在开始,由我接手了。”
会议室里炸开了。
几个局长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身后的枪口逼得坐回去。
白厅长站了起来。
他是在座所有人里身材最高的,穿着警察厅的藏蓝呢大衣,胸前别着满洲国勋章。他盯着楚河,声音又厉又冷。
“楚河!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在找死!”
楚河看了他一眼,没搭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食指指着楚河的脸:“立刻把人带出去。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现在还来得及——”
“白厅长也在?”楚河打断他,语气像在寒暄。“正好。打电话到警察厅,通知全体警员、特务科人员,厅里集合待命。没有命令,谁也不许离开。”
白厅长的脸涨红了。“不可能!你疯了!我凭什么——”
楚河偏了一下头。
两个红丝带的人从左右架住白厅长的胳膊,把他从椅子边拖起来,推到墙角的电话机前。
一支手枪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白厅长挣了一下,没挣动。他扭着脖子冲楚河骂:“你等着!宪兵司令部不会放过你!你这个——”
崩。崩。
两声枪响。
子弹穿过白厅长的两条大腿。血从裤管里涌出来,他惨叫一声,膝盖一软往下栽。
两个人架着他,没让他倒地,硬把他撑在电话机前。
枪声震撼了所有人,会议室里所几乎连呼吸都要停了。
小马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
他蹲下身,和瘫软的白厅长平视。
“白厅长。这个电话要是再不打,下一枪可就是脑袋了。”
白厅长喘着气。血从腿上滴到地板上,汇成小滩。他的眼睛瞪着这个以前的特勤小马,嘴唇哆嗦,想骂又骂不出来。
他知道,这是来真的了。颤颤巍巍伸手拿起了听筒。
“……接刘副厅长。”他的声音气息断续。“通知全体……警员、特务科……警察厅集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离开。”
电话挂了。
楚河拍了几下手掌,似乎是在为白市长的明智鼓掌叫好。
“这就对了。早点儿打这通电话,犯不着吃这么多苦头。”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会议桌前踱了两步。
“接下来,几件事。”
他看向交通局长。“立刻打电话,冰城所有路口设卡,铁路站全部封锁,没有我的手令,一辆车也不许出城。”
又看向邮电局长。“电话总局切断所有对外长途线路,电报局停止发报。城内线路保持畅通,但所有通话内容记录在案。”
再转向鲍观澄。“鲍市长,以市公署名义发布戒严令。所有公务人员今日留守岗位,不得擅离。市政广播电台待命,准备播送我的通告。”
“弘报处。”楚河叫了一声。
那人哆嗦着站起来。
“通知城内所有报社——《哈尔滨每日新闻》《滨江时报》《北满日报》,还有日本人办的那几家,全部停刊待命。所有编辑、记者,一个不许跑,全部回岗位待着。”
“今天起,未经我审定的稿子,一个字也不许排版,一张纸也不许印。谁敢私自发报,按通敌论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把各报社的电台和通讯设备全部查封,钥匙交上来。”
弘报处长连连点头,看着黑洞洞地枪口,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每说一条命令,就有人从门外将人领出去办。那些红丝带的汉子们进进出出,皮鞋踩在走廊里咚咚响。
整栋市公署大楼,已经被他们接管了。
鲍观澄坐在椅子里,一动没动。他盯着楚河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楚河。宪兵司令部很快会有人过来。”
“我知道。”楚河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尖啸,轮胎碾过路面的刺耳声响,夹杂着日语的吆喝。
“止まれ!止まれ!(停车!停车!)”
“全員降車!建物を包囲しろ!(全员下车!包围建筑!)”
一个嗓门尖利的军官在喊:“二班は裏口へ回れ!逃がすな!(二班绕到后门!别让人跑了!)”
皮靴踩在路面上噼啪作响,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还有人在喊:“抵抗する者は射殺!(抵抗者格杀!)”
然后——
哒哒哒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的声音,楚河再熟悉不过。
紧跟着是汤姆逊冲锋枪短促的连射,中间夹着几声零星的三八步枪回击——很快就哑了。
窗户玻璃被气浪震得嗡嗡响。会议室里的人蜷缩在椅子里,有两个局长滑到了桌子底下。
枪声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然后,安静了。
小马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回头对楚河点了下头。
楚河坐回椅子上,对着满屋子面如土色的伪满官员们说了一句话。
“现在,宪兵司令部的人,解决了。”
——
当然,也不是全部解决了。
松花江北岸,振兴实业。
井上带着三辆卡车、六十多名宪兵闯进了厂区大门。
大门敞开。
厂区里静得诡异。没有工人,没有机器声,连看门的老头都不见了。只有风吹过空旷的水泥地面,卷起几片废纸。
金世荣第一个跳下卡车,皮鞋落地,环顾四周,嗤笑了一声。
“跑了?”他扭头对井上用日语说,“看来周琨提前得了消息。走,跟我来,我知道他办公室在哪儿,保险柜里肯定还有东西——”
在他看来,跑一个董事长不算什么。但这价值千万的工厂和资产带不走。
渡边太君要的,是资产,不是周琨的命。
正意气风发,身后。厂区大门轰隆一声,从外面被推上了。
铁门合拢,门闩落下,铁链哗啦啦锁死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金世荣转身。
两侧厂房的窗户里,同时探出了几十个人影。
捷克式轻机枪架在二楼窗台上,枪口朝下。
对面车间的屋顶,甚至还被搬出了两挺马克沁重机枪。
更远处的仓库门口,十几支步枪的枪口从沙袋后面伸出来。
院子里的六十多名宪兵,被兜在了口袋里。
金世荣的脸,在三秒钟之内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哒哒哒哒哒哒——
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从四面八方泼下来,打在卡车铁皮上叮叮当当响,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蓬蓬碎屑。
几个宪兵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打成了筛子,倒在车轮旁边。
金世荣连滚带爬,一头扎进卡车底盘下面。
十分钟前他还在卡车上吐痰,琢磨着怎么瓜分周琨的家产。渡边司令会给他怎样的好处,此刻他的脸贴着地面,油污和碎石硌进面颊的皮肉里,嘴唇紧贴水泥地,鼻腔里全是泥腥气。
引擎还在突突响,排气管喷出的热气烫着他的后脖颈。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片头皮。
他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呢子大衣的后摆浸在机油里,全身筛糠一样抖。
“啊。不要……救命……救命……”嘴里呜呜咽咽的求饶,却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又一梭子打过来,卡车前轮爆了,车身猛地倾斜,几百公斤的铁壳子轰然塌下来,生生压住了他的左腿。
骨头传来一声闷响。
啊——!!
金世荣尖叫出声,那嗓子撕裂一般,和他在周琨面前“我从不开玩笑”的沉稳判若两人。
他拼了命想往旁边滚,十个指甲扒着水泥地拖行,指尖磨得血肉模糊,呢子大衣被卡住,他像条断了脊梁的蛇一样扭动挣扎。
滚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井上的半截身子趴在驾驶室踏板上,后背全是血窟窿,已经不动了。
那副金丝边眼镜摔在两步开外,一片镜片碎了,另一片沾满血点。
枪声还在继续。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一直打了七八分钟,终于渐渐停了。
金世荣看着几个脚步由远及近,突然有人蹲下,和他面面相觑。
“这不是金老板么?怎么着,”他故意看了看四周的日军尸体,似乎有些纳闷儿地说:“你们的行动,好像不太顺利啊。”
说话的人,正是振兴实业董事长,周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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