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震颤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势。
“当时我一看那地形，就知道日本人的软肋在哪儿。我跟我那炮兵连长说——老孙！你给我把炮口调低半度，瞄准他的通信节点和弹药库！一发入魂！”
棚子外面，恰好路过的一个参谋军官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抽搐了一下，加快步伐走了。
李思彤奋笔疾书，笔尖快得冒烟。
孙慧兰站在李思彤身后，安静地把棚子里的一切收入眼底。
桌上的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红色箭头代表己方，蓝色代表日军。
“101师1团”“102师2团”"独立第一旅”——她的目光像水一样淌过去，每一个番号、每一条箭头的方向、每一处标注的地名，都不动声色地刻进脑子里。
“等等，怎么可能就这点儿兵力？”孙慧兰一算，从地图上的标注来看，最多只有八九千人的部队。
贾山川丝毫没有察觉，他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
“——那天晚上，总参的命令下来，让我佯攻。我一看，佯攻？老鸦岭那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日本人碉堡修得跟乌龟壳子一样。别人一看就头皮发麻。但是！”
他胖手往桌上一拍，弹药箱又吱嘎响了一声。
“但是我贾山川，看的不一样。我看的是什么？是机会！”
李思彤的铅笔尖刷刷刷地飞，眼睛亮晶晶。
“我跟我的营连长们说，弟兄们，总参让咱佯攻，但战场上的事儿，瞬息万变。佯攻能不能变主攻，关键看指挥员有没有那个眼力劲儿、有没有那个魄力！”
他说着，一只手捏成拳头，在空中比划。
“我先派侦察班上去摸了一圈。回来报告说碉堡群防守严密，火力交叉覆盖，正面进攻等于送死。换别人，可能就认怂了。但我琢磨了一宿——”
“一宿？”李思彤抬头问。
“一宿！”贾山川斩钉截铁，“我蹲在战壕里，拿望远镜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
贾山川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我发现日本人的通信中继塔，搭在山脊线偏南的位置。那玩意儿是木头搭的，歪歪斜斜的，一看就不结实。通信是什么？通信是军队的命脉！我当时就跟我的炮兵连长说——老孙，别的地方你甭管，你就给我瞄准那座塔！给我把它削了！”
他双手一合，做了个劈砍的动作。
“然后呢？”李思彤追问。
“然后——一炮过去，塔断了！电话线崩了！日本人的通信，当场就瘫了！”
贾山川说得唾沫横飞，越说越来劲。
“通信一断，我就知道，机会来了。但我不急。为啥？因为日本人那个守备队长，叫什么龟田的，是个老兵油子，他肯定会起疑心。我寻思，他一定会收缩兵力，往核心碉堡缩。那我就遂了他的意——让他缩！前沿越空，对我越有利。”
他站起来，在狭窄的棚子里踱了两步，肚子差点蹭翻桌上的搪瓷缸子。
“但光打通信还不够。我又让老孙第二轮炮击，直接瞄准他的弹药囤积点。我目测了山势走向，判断弹药库就在缓坡背面。结果——”
他啪地一拍巴掌。
“一发入魂！整个弹药库殉爆！火球冲天！你知道那场面吗？三百多发炮弹、十几箱掷弹筒弹，全炸了！山头上跟过年放烟火一样！”
"可是，弹药库不应该藏在山脊背后么？您是怎么看到的？“
李思彤不知道贾胖子在吹牛逼，铅笔都快冒烟了，认真地问。
”侦察……侦察懂吗……咳咳……这是军事机密。”他感觉要露馅儿，急忙调整话题，
“但是——”贾山川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凝重之色，“最惊险的还不是这个。”
他压低嗓门，环顾四周，像是要说什么机密似的。
“弹药库一炸，日本人阵脚大乱。我当机立断，亲自带着第一营的弟兄往上冲。你们不知道那条路有多窄——最窄的地方不到半米，外边就是悬崖。我一百九十斤的体格，侧着身子，贴着石壁往上爬。”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感慨。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突然——”他猛地压低声音，“碉堡里一挺重机枪响了！”
李思彤倒吸一口凉气。
“子弹就从我脑袋顶上飞过去的！嗖嗖嗖嗖——打在石壁上，火星子直冒！我身后的警卫员一把把我摁倒在地上，我整个人趴在石头缝里，脸贴着地面，能闻到火药味儿和石粉的焦糊味儿。”
他说着，用手比划子弹飞过头顶的距离。
李思彤捂着嘴，眼眶都红了。
“旅长，太危险了……”
“就差这么一点儿！”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不到两寸的距离，“就这么点儿！要是再低两寸，你们今天就见不着我穿山甲了。”
”警卫员说，旅座，前边危险，您不能上去。我说，那怎么能成？身为旅长，就要身先士卒！”
“说完，我当时就从地上爬起来，冲后面喊——弟兄们，跟我上！那挺机枪封不住咱们！它的射界是死的，只要咱贴着右侧石壁走，就在射击死角里！”
他站起来，手臂一挥，做出冲锋的姿态，肚子上的肉剧烈抖动。
“我带着突击班，猫着腰，贴着石壁，一口气冲到碉堡侧面。日本人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摸上来了——因为他们的通信断了，前沿碉堡和主碉堡之间根本没法协调！等那挺机枪发现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碉堡的射击死角。”
“然后呢？”李思彤追问。
“然后？”贾山川嘿嘿一笑，“然后就是老传统——手榴弹往射击孔里塞！轰的一声，那挺九二式就哑了。紧接着工兵上去炸后门，步兵跟进清理。前沿四座碉堡，一个小时全部拿下！”
……
正说的起劲，外边传来轰轰的声音。
贾胖子皱眉，妈的，老子正在这儿接受专访呢，谁他娘把柴油发电机打开了。
声音越来越大，他真准备叫警卫员出去斥责一番，棚子外面，忽然有人在喊。
“卧槽你娘的！”
然后是士兵们的喧哗，无数人从帐篷营地里涌了出来。
此时的轰鸣声，已经膨胀成一种压迫性的、金属质地的巨响。
大地都在微微颤动，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作响，茶水泛起细密的涟漪。
贾山川愣了一下，腾地站起来。弹药箱终于不堪重负，嘎嘣一声裂了条缝。但没人顾得上了。
所有人涌出棚子。
营地里的士兵们全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仰着脖子望向西边的天空。
炊事班的大锅还在冒白汽，没人管了。站岗的哨兵把枪都忘了端，嘴巴张得老大。
李思彤第一个冲到空地上，抬头的瞬间，铅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都没察觉。
天空中，从大雪山方向飞来的，是一片黑压压的、望不到边际、遮天蔽日的机群。
在空中，层层叠叠的，一片一片的黑点，以整齐的编队队形，从西向东，浩浩荡荡地碾过头顶的天空。
飞机掠过，阳光被遮住了一大片，机群的阴影扫过山谷，扫过营地，扫过每一个仰头张望的人的脸。
所有的飞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东北方向。
肇东。
日军阵地。
“我的老天爷……”贾山川呆呆地站在棚子门口，脖子仰成九十度，嘴巴张着合不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不可置信地迸出一句。“我操……这他妈是咱的飞机？！”
李思彤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她仰着脸，看着那遮天蔽日的机群从头顶掠过，发动机的轰鸣震得胸腔里的心脏都在跟着颤。
“这是……这是咱们中国人的飞机啊……”她喃喃地说，声音被引擎的咆哮淹没了。
飞机一架接一架，一队接一队。天空中全是黑点，像迁徙的鸟群一样绵延不绝，从西边的山脊线上方涌出来，飞过山谷，飞向东方的平原。
孙慧兰脸色惨白，她似乎是被眼前震撼的模样给吓到，一个踉跄，差点坐在地上。
而与此同时，不知在什么地方，另一种轰鸣声突然响起，仿佛几百上千门的重炮齐鸣，让大地都开始震颤！
真正的进攻，于此时此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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