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震颤（二）

“我操。”贾胖子终于反应过来，骂了声娘。

李思彤蹦到他面前，两眼放光，泪痕还挂在脸上。

“贾旅长！咱们居然有这么多飞机？有多少架？您知道吗？”

贾山川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两秒。

他是旅长。独立第二旅旅长。刚才还在跟记者们吹得天花乱坠。

现在记者问他这些飞机的事，他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但面子不能丢。绝对不能。

“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贾山川把下巴往上扬了扬，胖脸上挤出一种镇定的表情，效果很差，因为他的眼珠子还在不由自主地跟着天上的飞机转。

“那有多少架呀？”李思彤追问。

“这个”贾山川清了清嗓子，“具体数字属于军事机密，不能说。但我跟你讲，这还不是全部。”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是全部？”李思彤惊呼。

“对，不是……当……当然不是……”贾山川绷着脸往天上抬了抬下巴，“这只是第一波。后面还有。”

他在胡说八道，但语气非常笃定。

“旅长！”旁边一个原来他的手下心腹，  现在警卫营长忍不住了，“旅座，以前我问您，您不是说飞机这玩意儿全世界都没几个国家有，咱如果有飞机的话如何如何么。”

贾山川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知道什么，什么你就知道了？楚司令的部署，军队的机密，是你一个连长该问的？该干嘛干嘛去！”

连长缩了脖子，灰溜溜走了。

贾山川转过头来，发现孙慧兰和李思彤都在看他。

他咳嗽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挺了挺肚子。

“这些东西吧，本来是要保密的。但既然今天你们也看见了，我就跟你们说句实在话——楚司令的布局，不是咱们这种人能想到的。两年磨一剑，外头的鬼子以为咱在山沟里吃树皮呢，嘿，你看看，这叫什么？这叫——”

他想了一个词，没想出来。

“不鸣则已！”李思彤替他接上了，激动得脸都红了。

“对！就这意思！”贾山川一拍大腿，仿佛这词就是他自己要说的。

机群的最后一批飞机终于从头顶掠过，没入了东边的地平线。从第一架出现到最后一架消失，整整十多分钟。

天空重新安静下来时，所有人耳朵里还残留着嗡嗡的回响。

李思彤举起相机，又拍了几张照片，兴奋地哇哇叫。

“我要写稿子！这个必须写！今天看到的这一幕，这是要载入史册的！东北的空中是中国人的！我们的飞机遮天蔽日的，去轰炸日本人的阵地——”

孙慧兰站在人群外侧。

她的脸上挂着和所有人一样的震撼表情，嘴唇微张，目光追随着机群消失的方向。

恰到好处的激动。恰到好处的感慨。

唯一不同的是，她原本就雪白的脸，如今更是失去了最后的红润血色。她的手，插在军装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已经刺破了皮。

不可能。

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几个字。

她亲眼看过先锋军的物资困难。面粉限量供应的那个月，连宣传部的人都只能一天两顿。冕山村的发电量不够，办公室每天只能用四个小时的电灯。沈霁风的武装部民兵，训练用的子弹都要计量发放，每个排每月的实弹射击额度只有五百发。

怎么会有这么多飞机？

一架飞机要多少钢材？多少铝？多少航空燃油？多少橡胶？多少精密仪器？大雪山里有铝矿吗？有炼油厂吗？有飞机制造厂吗？

从来没有任何人提过。从来没有任何迹象。

她传回去的情报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先锋军物资紧缺，工业产能有限。

这个判断，是她根据长期观察得出的。到冕山村的每一天，她都在用训练过的眼睛去搜集信息。货车的往来频次、仓库的灯光时间、工厂烟囱的冒烟规律。

她的胃在翻搅，一股酸液涌到喉咙口，她硬咽回去。

等一等。

她突然警觉起来。

——冕山村物资的匮乏，是否是做出来的一场戏？

做给谁看的？

我是不是早就已经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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