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菜市场
菜市场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口的牌子掉了两个螺丝，歪歪斜斜地挂在铁架子上。
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生肉、活鱼、烂菜叶和湿泥地的气味就扑过来了。
除夕上午的菜市场，人比平时多了不止一倍。
整条巷子从入口到尽头挤得满满当当，两边摊位上的菜筐摞了三层，摊主站在台子后面扯着嗓子吆喝，你压我我压你。
买菜的拎着大袋小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偶尔撞到人，头也不回地说句“借过借过”，继续往前拱。
剁骨头的声音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过来，咚咚咚的，混着鱼摊那边水花四溅的泼水声、活鸡摊上的扑腾声、还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收款到账提示音，全搅在一起，热闹得不像样。
何旭站在门口，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压到鼻梁最高处，又伸手把帽檐往下拽了拽，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江言白站在他旁边，同样捂得严严实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何旭，声音闷在口罩里：“咱俩这样进去，不会更显眼吗？”
“总比被人认出来强。”何旭把清单掏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口袋，偏头朝巷子里抬了一下下巴，“跟着我，别走散了。”
三个人挤进人流。
何旭走在前面，步子快而稳，在人群里左拐右拐。
江言白跟在他右边，步子慢了一些，被旁边一个大妈拎着的购物袋蹭了一下胳膊。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何旭已经头也没回地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走里面，别走边。”
“哦。”江言白往中间靠了靠。
方奕成跟在最后面，两只手揣在口袋里，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哥！那边有人在杀鸡！活的！”
“菜市场当然有活鸡。”何旭头也没回。
“那个鸡还在扑腾呢！”
“你小点声，别跟没见过鸡似的。”
“我真没见过活的……”方奕成的声音小了下去，但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何旭在第一个摊位前蹲下来，面前是满满一地的蔬菜，白菜萝卜堆得小山似的。
摊主是个系着皮围裙的大爷，正忙着给前一个顾客装袋，看到何旭蹲下来，头也没抬地招呼了一声：
“小伙子要点什么？今天的白萝卜水灵得很，刚从地里拔的。”
何旭翻了翻筐子里的土豆，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摸了摸表皮，拣了几个放进摊主递过来的塑料袋里。
江言白站在旁边看着，偏过头小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哪个好？”
“皮的别太光，有点泥没关系，发绿的不要，发芽的不要。”何旭把袋子递回去让摊主称，“你看一眼就大概知道了。”
江言白低头看了一眼筐里的土豆，满脸“我好像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
方奕成从后面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跟江言白嘀咕：“我看这些土豆长得都差不多啊。”
“我也觉得。”江言白说。
何旭把称好的土豆放进购物袋里，回头看了他们俩一眼：“你俩站一块儿说什么悄悄话呢？”
“我们在学习。”江言白说得理直气壮。
“学什么？”
“学习怎么挑土豆。”
“你不是来帮忙拎东西的吗？”
“拎东西之前先学习一下，这叫理论指导实践。”
何旭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拎着袋子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摊位是卖绿叶菜的，紧挨着过道，摊主是个嗓门特别大的大姐，站在台子后面一边捆菠菜一边喊：
“菠菜三块！菠菜三块！新鲜的菠菜！早上刚到的！”
何旭蹲下来翻了翻菠菜，把黄叶子择掉，看了看根部的颜色，挑了两把递给大姐。
“三块五一斤。”大姐把菠菜往秤上一搁。
“你刚才喊的三块。”
“那是昨天的价。”
“你刚才还在喊三块。”
大姐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行行行，三块就三块，小伙子耳朵倒灵。”
何旭付了钱，把菠菜装进袋子。方奕成从后面凑上来：“哥，你怎么知道这个菠菜新不新鲜？”
“根别太干，叶子别太蔫，拿起来不发软就行。”
“那这个呢？”方奕成指着一旁筐里的油麦菜。
“差不多。”
“这个呢？”他又指了另一筐。
“你一个一个问，咱们今天午饭改晚饭得了。”
方奕成把嘴闭上了。
但安静了不到十秒，他又指着旁边一筐青菜问：“那那个呢？”
何旭看了一眼：“那是油菜。你分不清菠菜和油菜？”
“它们长得确实很像啊。”
何旭深吸了一口气。
江言白在旁边笑了一声，被何旭瞪了一眼，把笑收了回去。
经过调料摊的时候，江言白偏头闻了闻旁边摊位上摆的花椒，忽然冒出一句：“这花椒怎么分好坏？”
“闻。”何旭说，“你凑近闻一下，香味冲的就是好的。”
江言白凑过去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
方奕成在旁边笑出了声。
“笑什么？”何旭看了方奕成一眼，“你闻一下。”
方奕成凑过去闻了，没打喷嚏，但表情不太好看：“……有点呛。”
“花椒不呛还叫花椒？”何旭拿起摊主递过来的小袋子挑了两把，闻了闻，递给摊主称重。
再往里走，人越来越多。
走到肉摊前面，何旭让摊主切两斤五花肉，摊主拎起一块放在案板上，问他要哪一段。
何旭正准备指，方奕成凑上来看了一眼，忽然开口：“哥，这肉上面有毛。”
“猪本来就有毛。”
“这个毛还没刮干净。”
“刮不干净是常态，回去自己用镊子拔。”何旭指了一块肥瘦层次分明的，“这块。”
摊主拎起来准备切。
方奕成又凑过去看了一眼：“哥，这块为什么比刚才那块肥？”
“因为这是五花肉。你吃红烧肉的时候专挑瘦肉吃？”
方奕成想了想：“那倒没有。”
江言白站在旁边，目光在案板上那些肉之间扫来扫去，忽然伸手指了一块：“那块呢？那块看着也不错。”
“那是前腿肉，不是五花。”何旭说。
“前腿肉不能吃吗？”
“能吃。但不是今天要做的。”
“那这个呢？”
“那是里脊。太瘦，做红烧肉柴。”
“那块？”
“那是排骨。方奕成你过来看看，排骨和五花有什么区别。”
方奕成凑过来看了看，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一个有骨头一个没骨头。”
何旭深吸一口气。
旁边卖排骨的大叔笑出了声，一边磨刀一边说：“小伙子带俩徒弟啊？”
“带俩看热闹的。”何旭把挑好的五花肉递过去，又拎了一块排骨起来看了一眼，“再来两根肋排，剁小一点。”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站在旁边还在研究案板上各种肉类的江言白和方奕成：“你们俩这么吵，不如去卖鱼的那边看鱼吧。”
“看鱼？”江言白愣了一下。
“对。”何旭用下巴朝市场深处那片水产区的方向抬了抬，“那边有活鱼，有虾有螃蟹，去看看，别在这挤着添乱。”
方奕成明显对“看鱼”这件事很有兴趣，眼睛亮了一下：“我去我去。”
江言白犹豫了一下：“我看鱼可以，但我一会儿还得帮你拎东西呢。”
“我买完肉和菜过去找你，你在鱼摊那边等我。”何旭把购物袋往胳膊上一挂，“去吧，别碰人家的鱼，别把手伸进水池子里。”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方奕成说。
“你刚才连土豆都分不清。”
方奕成瘪了一下嘴。
两个人真的傻乎乎地往水产区走了。
肉铺老板站在案板后面，手里的剁骨刀悬在半空，看了看何旭，又看了看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嘴角抽了两下：“……这俩，一个是你弟，一个是你朋友？”
“嗯。”
“那你这朋友，看着年纪不小啊，怎么跟着小孩一起去看鱼了？”
何旭把挑好的五花肉往老板面前推了推：“他脑子不太好，你见谅。”
老板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刀往案板上一搁：“行吧，你要的肉我给你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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