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奇物语012
眼前的霍金斯铺展开来。
红雾在低处流动，藤蔓像血管一样爬满大地，远远近近地交错着，偶尔有一处轻轻搏动一下。
远处的裂缝半张着，边缘不时闪过微弱的电光，一亮一灭，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缓慢地呼吸。
温年站在一个上层，往下看着整个小镇。
没想到小镇从远处看还蛮好看的。那些倒塌的、腐朽的建筑堆叠在一起，被红雾漫过，反而生出一种奇特的美，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旧画，颜色都晕开了。
红雾压在下层，不影响视野。
视线变好了以后，她才发现空气里飘着的还有孢子，一团一团的，像暗红色的蘑菇，又像蓬松的云团，慢慢地浮着，不急着去哪儿。
温年小心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表层立刻像成熟的蒲公英一样散开，一大片孢子漫天飘起，细细碎碎的，像一场没有光的雪。
亨利站在旁边，抬手轻弹了一下。
看不见的孢子像被风托着一样飘远了，绕过她身前，不让它们落进她的眼睛和呼吸道。
温年没察觉，还仰着头看那些飘散的点点。
小镇旁边有一个范围很广的建筑。在一片腐朽里，它显得格外扎眼。
穿过底层的红雾，依稀能看出那原本是一座白色平台，上面立着信号塔。
小镇哪里会有单独的信号塔，跟这一片格格不入。
温年好奇地问：“那是哪里？”
亨利眺望过去，看了一会儿，才轻轻说道：“实验室，之前我待过的地方。”
温年忽然想起他手腕上的数字，001。像试验品的标记一样。
她的目光从那片废墟收回来，顺着他垂落的手，落向被袖口半掩的地方。
亨利察觉到她的视线，没有回避，只是轻轻抬了抬手腕。
衬衫随着动作向上滑开，露出一截苍白的腕骨。那枚深色印记便清清楚楚地浮在皮肤之上，被红色的柔光裹住，边缘有点模糊。
“你在看这个？”
温年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三个数字上，看了一会儿。
“它能不能去掉？”
亨利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里震出一点沉缓的回响。
他伸出手指，缓慢地抚过那道印记，指腹轻轻蹭过那些跟纹身一样的数字。
“好像不可以，它就算皮肉烧尽，也还在这里。”
温年诧异地看着他：“皮肉烧尽？”
那胳膊还能要吗？不得烤得焦糊。
亨利笑容停顿了一下，随后又扬起来：“只是举个例子。”
他把衬衫又往上拉了拉，露出一截白嫩光滑的皮肤：“看吧，是健康的。”
“看着是挺健康。”
亨利收回胳膊：“走吧，我们回去还要一点时间。”
温年从那条胳膊移到他浅笑的脸上，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但只要不危害她，她也不在意就是了。就像被她砍下来的那截拟人化的藤蔓一样，不伤害她的时候，种成盆栽也是养眼的。
小镇每天都是没有任何变化的，天气也一直恒温。
所以温年分辨不出现在是几点。屋里只有一层极淡的红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家具的轮廓泡得发红。
躺在床上的温年穿着睡衣，被子松松地搭在肚子上，睡得正香。
可总感觉胳膊和后背有被贴着的感觉。不是被子，是别的什么，一点一点地，慢慢地。
像有人用指腹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走，走得很轻，很耐心，走到胳膊肘，又停下来，绕回去，从头再来一遍。
奇怪的异物感让她醒了过来。
睁开眼，跟昨天晚上被她砍下来的那截藤蔓一模一样。
它正缓缓地收紧，缠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绕过去，又松开，摸上她的胳膊，贴着她的后背。
触感凉凉的，软得像刚抽出来的嫩枝，可它分明是有力气的，缠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劲。
温年睁开眼，它也不害怕，甚至更加兴奋，晃了晃嫩芽，朝她打招呼。
那样子像一条被主人发现偷吃了东西的狗，摇着尾巴，一点悔意都没有。
这很奇怪。
除了第一次抓到它让它跑掉，之前抓它好几次都逃跑，昨天装睡才抓到它。这次居然不怕她了。
温年今天晚上算是被它制服了，不怕砍，不怕人，不知道怕不怕火，明天可以试试。
但这会…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喊，“亨利。”
“能不能管管你家呀！老进一些奇怪的东西！”
藤蔓缠着她，明显愣了一下。
接着缓慢地离开了她，一寸一寸地松，像很不情愿似的，最后搭在床边，嫩芽垂着，像被训了的小孩。
见藤蔓怕这个，温年凶神恶煞道：“你再不走，亨利过来揍死你。他可不像我这么温柔，只是拿刀砍你。”
藤蔓的嫩芽叶子晃了晃脑袋。
门口也传来了敲门声。
“温年？”声音温和，不紧不慢，“你刚喊我了吗？”
她喊得那么大声，这人都要先敲个门。
温年下床就把门打开，直接指向床沿搭着的藤蔓：“我屋里进了东西，就那个。它每天晚上都进来，你房间进了吗？”
亨利走进来，他没乱看房间，就顺着温年指的方向看了眼摇头晃脑的藤蔓。
“我也不太确定，睡得比较沉。”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没感受到它的恶意。可能它就是看见漂亮的事物，忍不住靠近。”
啊？这藤蔓还会分美丑呀。
但谁不喜欢被夸，反正温年喜欢，她顿时看着藤蔓都眉清目秀了起来，扭头看向亨利，跟他确认：“它真的没恶意？”
亨利点头。
危机解除。
温年这时才看清亨利也穿得很是随意。米白色的翻领开扣家居服，扣子少扣了两个，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片被红光染过的皮肤，衬得人清俊秀美，又带着点没睡醒的随性优雅。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也没要走的意思。
真是诱惑。
温年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见亨利洋溢出笑容，“你要是不放心，我在这儿看着它。等你睡醒，我再走。”
温年看着他那副从容的样子，忽然为自己脑子里那点东西，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你在这儿看着？”她重复了一遍，“我睡觉，你看着？”
“嗯。”亨利应得很自然。
温年往床边看了一眼，那截藤蔓缩得老远，贴着墙角，恨不得把自己贴成一道缝。
“那你坐哪儿？”
亨利没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窗边那张单人椅。
温年顺着看过去，又看回来，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
她站了一会儿，最后闷闷地“哦”了一声，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一双眼睛。
“灯不要关。”
“好。”
“你也不许乱看。”
“…”
温年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会儿，又睁开一只。
亨利已经坐到窗边那把椅子上，一条腿随意地搭着，手肘支在扶手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
红光落在他身上，把整个人的边缘都磨得很软。
撞上她的视线，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扬了下眉，询问她怎么了？
温年摇头，把那只眼睛也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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