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贾淙截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随即又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三人能闻,“父亲,二叔请想,若上皇真有此意,岂非向天下昭告,他当年所为是错?以今上皇之心性,可能认错?”
这话如同冰水浇下,让贾赦与贾政眼中最后一点犹疑的火苗也熄灭了。
贾政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重担,转而道:“此事既已明了,便去后院给老太太请安吧。
她老人家怕是还不知你的决断。”
几人遂起身,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厅堂。
荣禧堂后头却另是一番光景。
宴席方散,仆妇们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杯盘残局。
王夫人与几位管事娘子低声吩咐着什么。
贾母多饮了两杯,此刻正倚在铺了软垫的宽大座椅里假寐,呼吸均匀。
鸳鸯静静侍立一旁,时不时调整一下老太太身后的靠枕,两个小丫鬟跪在脚凳上,力道匀停地为她捶腿。
偏厅里倒是有些细碎的声息。
宝玉已溜了回来,正同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几个在一处。
黛玉眸中带着些许好奇,轻声问:“今日前头那般热闹,宝哥哥可见着什么新鲜景儿不曾?”
宝玉却是一脸意兴阑珊,撇了撇嘴:“能有什么新鲜?不过是一群惯常应酬的哥儿们聚在一处,说些无聊话,饮些无趣酒罢了,闷煞人。”
他今日并未与冯紫英、卫若兰等人深交,席间只寥寥数语,便觉格格不入。
他转而想起那些珠环翠绕的女眷,眼睛又亮了些,问黛玉:“妹妹们在后头可好?可结识了哪家谈得来的姐妹?”
黛玉尚未答话,惜春先脆生生接了过去:“林姐姐和迎春姐姐、探春姐姐都在后头屋里,并未入席呢。”
今日之宴,本是款待开国一脉的勋贵,黛玉是客,迎春、探春是庶出,按礼不便与那些各家的嫡出 同席。
唯有惜春,因是宁府贾敬嫡女,方才随着尤氏在正厅坐了坐。
“没意思得紧,”
惜春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她们说的话,我半句也听不明白。”
迎春和探春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这话,眼中悄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随即又隐没在低垂的眼睫下。
正此时,贾赦、贾政并贾淙已到了荣禧堂外。
鸳鸯眼尖,忙悄步迎上,将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又指了指安睡的贾母,低声道:“大老爷、二老爷、三爷,老太太刚歇下。
若无万分紧要的事,不如稍后再来?”
既如此,贾赦与贾政便转身往偏厅暂候。
一进门,便见宝玉正说笑着,贾政脸色当即一沉,低喝道:“孽障!你祖母正在安歇,在此喧哗什么!”
宝玉如遭雷击,猛地转过身,看见父亲严厉的面孔,顿时噤若寒蝉,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黛玉、迎春、探春、惜春也赶忙起身,敛衽行礼:“见过舅舅。”
“见过大老爷、二老爷。”
贾淙跟在后面步入偏厅,见状,嘴角微扬,温言道:“宝兄弟年纪尚小,二叔莫要过于严厉,吓着他了。”
长辈在此,偏厅里方才那点轻松气息瞬间消散无踪。
众人皆默然坐下,各自捧着茶盏,却无人再言语。
宝玉更是规规矩矩,只偶尔飞快地偷瞥一眼贾政的脸色,便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模样,既畏惧,又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屡教不改的懵懂,看得贾淙心中暗叹,也不知他这般怕法,日后怎的又能一次次将父亲的训诫抛诸脑后。
“淙兄弟,你方才提到的演武学堂,往后要如何经营?我细想了想,家中如今倒没有合适年纪的子侄可去。”
说起学堂的筹划,贾政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贾淙。
“二叔,这演武堂我预备向所有开国勋臣的后辈敞开,不拘哪一房的正支或旁系,皆可来学。”
“咱们这些人家,正房子嗣向来不繁,祖传的弓马功夫也荒疏许久了。
莫说别家,便是祖父当年留下的那些兵策图谱,怕也早积了尘吧。”
“咳咳……”
贾赦只垂眼喝茶,贾政却面露赧色,低叹一声,袖中的手微微收拢。
“这不过是头一步。
待学堂立起来,便按年岁分班,教他们习武、读兵书、演阵型。
每月设考,叫各人清楚自己到了什么火候。”
“等他们学成之日,便是百里挑一,也能拔出几棵好苗。
将来边关若有动静,这些人便是现成的将才。”
“难得淙儿想得周全!老太太若是知晓,定然欣慰。”
上首几人谈得投入,下头的宝玉并三春姊妹却有些坐不住,又不好离席,只得静静听着。
黛玉自贾淙回京后,见他的次数寥寥,此刻望见他与两位舅父从容对答的神态,再瞧身旁怔怔发呆的宝玉,心中不由轻叹:分明是一族的兄弟,气象竟这般不同。
“往后总该劝宝玉多读些书,练些担当,也免得一见二舅舅便局促。”
她正暗自思忖,探春却将贾淙的话一字字听进了心里。
原来这演武堂是让开国一脉子弟习练军中本事的地方,不论嫡庶,皆可报名。
“环弟……应当也能去吧。”
探春想起了贾环。
那孩子在府里虽无人刻薄,却终日跟着见识短浅的赵姨娘,难学什么正经道理。
王夫人又常唤他去抄经,长此以往,只怕人要磨钝了。
她深知自己再要强,终究不如有个成器的兄弟。
宝玉厌弃经济仕途,老太太、太太又娇宠过甚,若一直这般下去,前程未免可虑。
如今看来,竟只能指望贾环将来争一口气。
“大伯,父亲,淙三哥。”
几人话音暂歇时,探春忽然起身,敛衽一礼。
她既拿了主意,便趁贾淙与贾政皆在,要将贾环的事说开。
若父亲不允,尚有贾淙在旁转圜;若独自去求,一旦遭拒便再难开口,反惹父亲气恼。
“何事?”
见女儿忽然插话,贾政眉心微蹙。
“父亲,方才听三哥说起演武堂之事,想着环弟今年也九岁了,在族学里总是懒散,不如让他去试试?也好收收他的心,省得终日闲逛。”
探春说罢便垂首立在一旁,等候回应。
“二叔意下如何?”
贾淙转向贾政。
贾环毕竟是政老爷的亲儿子,去与不去,终要父亲点头。
不过探春选在这时开口,足见她心思活络——能借着贾淙的话风,即刻为弟弟谋一条路。
“环儿年纪尚小,进学也没多久,还是再等两年罢。”
比起武事,贾政终究更愿儿子习文。
宝玉虽跳脱,却天资 ,学东西快;贾环还稚嫩,他倒不急着定方向。
他却不知,贾环眼前之困,并非聪慧与否,而是赵姨娘日日的琐碎唠叨与王夫人夜夜的佛经功课。
这两桩若不改变,贾环只怕难有出息。
贾环的处境与贾淙不同。
邢夫人对贾淙虽苛待,却不过是在吃穿用度上削减,其余一概放任;而王夫人对贾环却是时时刻刻盯着,唯恐他得了机会,日后与宝玉相争。
“二叔,环哥儿既然不爱读书,不如送他去演武堂。
那儿有人管束着,纵使成不了大器,好歹也能练出一副结实身板。”
贾淙知晓贾环的难处,见贾政开口回绝后探春神色黯然,便出声劝了一句。
贾政听了,凝神回想贾环平日读书的情状,竟寻不出半点印象。
“容我先问问。
若他真不是读书的料,便依你所说,送他去演武堂罢。”
“多谢父亲!”
见贾政语气松动,探春眼中顿时浮起光彩。
黛玉瞧了瞧探春,又望向宝玉,心底轻轻一叹。
“老爷、三爷,老太太醒了,请二位过去呢。”
这时丫鬟前来通传,说是贾母已醒。
三人遂起身离开偏厅,往正房去了。
“可算走了……咱们接着说咱们的!”
贾政一走,宝玉如释重负,又活络起来。
只是经了方才探春那桩事,迎春、探春、黛玉皆已无心说笑。
“你们怎么都沉着脸?莫非是被吓着了?”
见几人神色不对,宝玉有些茫然——先前不还好好的么?
“是不是为了环儿去演武堂?要我说,那地方听名儿便知是粗人扎堆之处,哪有在家中自在快活?”
“宝玉,别说了。”
见探春面色发白,黛玉忙止住他。
宝玉迎上黛玉带恼的目光,这才噤声。
正堂里,贾政已将席间诸事禀明贾母。
贾母知事已定局,也未再多言。
“淙哥儿,既咱们家已向陛下表明心意,往后你牢记尽忠职守便是。
须知你一举一动皆系着贾家上下安危——凡事须三思而后行。”
贾淙归家这些时日,贾母已明了自己不再是说一不二之人,只能尽力劝他日后多加斟酌。
“老太太放心,孙儿明白。”
“你们回罢,我也乏了。
午间饮了两杯,得到里间歇歇。”
见贾淙应下,贾母便命他们退下。
“宝玉还在偏厅罢?叫他们也散了。”
鸳鸯吩咐小丫鬟搀贾母进内室,自己往偏厅传话去了。
才出荣禧堂,贾淙便得报刘羽等人已回。
他将亲兵重新交予几人统领:刘羽任统领,李沧、赵二、张木、严锋各领一队。
如今家中诸事暂了,待处置完贾珍,便该赴兵部报到,前往显武营上任。
演武堂那边交给潘又安盯着即可。
虽不知显武营中将领都是何人,贾淙却并不挂怀。
他一个从尸山血海里挣出爵位的人,若连一营兵马都握不住,倒不如早些了结算了。
宁国府内,贾蓉因怕贾珍知晓他又去了荣国府,在外与人嬉游至晚方归。
“蓉大爷,老爷吩咐了,您一回来便去逗蜂轩见他。”
贾蓉闻言脸上顿时失了血色——拖到这般时辰,竟仍躲不过。
他不敢耽搁,匆匆赶往逗蜂轩。
“儿子见过父亲。”
贾珍斜倚在软榻上,身侧偎着姬妾,懒懒问道:“去哪儿了?”
“回父亲,儿子……与友人在千金阁饮酒。”
“混账!”
话音未落,贾珍手中酒杯已狠狠掷来。
贾蓉虽侧身闪躲,仍被砸中肩头,一个踉跄,几乎栽倒在地。
贾蓉稳住身形,立刻向父亲躬身行礼,语气惶恐:“儿子愚钝,惹父亲动怒,还望父亲明示。”
“你当我不知?”
贾珍脸色阴沉,目光如刀,“你又往荣国府去了,宾客散尽才迟迟归来。
怎么,西府的饭格外香么?养不熟的东西!”
“父亲息怒,”
贾蓉垂首急辩,“儿子本欲早归,是三叔硬将儿子留下。
回到府中后,儿子只在偏厅 ,未敢多行一步。”
话中藏了三分虚掩,他并未吐露实情。
“哼!”
贾珍袖袍一振,怒火更盛,“西府近来是愈发不知分寸了。
我堂堂一族之长,往日有老太太压着也就罢了,如今连贾淙那般年纪,也敢拿我来作台阶?他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
想起日间种种,贾珍胸中憋闷。
族中大事,竟无人先来问他一句。
若早备礼好言相求,他或许还愿顺水推舟;如今这般无声无息,却想让他表态——真是痴心妄想。
“你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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