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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贾淙压低嗓音,话语如细针般抵近他耳畔,“蓉哥儿,你这贾家嫡长孙、未来的族长,当得可还痛快?”

贾蓉脸色骤然一白,眼底翻涌起屈辱与怨愤,却又迅速被惊惧压下。

看来贾珍积威已久。

“三叔说笑了……”

他勉强扯动嘴角。

贾淙却不接这话茬,只将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做个交易。

你现在回厅中坐着,我助你执掌宁国府——坐上你父亲那位子,如何?”

贾蓉猛地抬眼,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贾淙,唇瓣微颤,却吐不出一个字。

面上神色瞬息万变,惊疑、渴望、恐惧交织翻滚,额角竟渗出细汗来。

贾淙静静等了片刻,忽而撤开半步,作势欲走:“既你不愿,便罢了。”

“三叔!”

贾蓉急急唤住他。

这一声唤,已道尽选择。

贾淙回身,只见贾蓉胸膛起伏,眼底最后一点惶惑渐被狠决取代。

他哪里是什么孝子?这些年忍气吞声,不过是为那爵位,也为那吃人的礼法箍着罢了。

“三叔,”

贾蓉嗓音干涩,“只是……此事若引来宗人府彻查,恐怕……”

他以为贾淙要行刺杀之举。

“你想岔了。”

贾淙轻轻摇头,神色平静无波,“我自有别的路子。”

贾淙自然不会行此下策。

若要制住贾珍,法子其实简单得很。

只需向建康帝递个话,贾珍身上背着的罪状便足够他喝一壶了。

先前不过是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建康帝才给了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罢了。

那些曾为贾珍卖命的几个管事,眼下不还在宁国府里好端端地待着么?现成的把柄摆在那儿,只要把人送进绣衣卫的昭狱,还愁问不出想听的口供?

与贾蓉一同回到会客厅时,众人正高谈阔论,追忆着开国先祖的赫赫功勋。

贾赦说得尤其起劲,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若不仔细分辨,简直要让人以为那些事迹都是他亲身所为。

“蓉哥儿,你父亲怎么没一同过来?”

见贾珍迟迟未现身,贾政不由得开口询问。

“二叔,珍大哥多饮了几杯,身子不适,便让蓉哥儿过来长长见识。

还请诸位世伯多多包涵。”

贾淙步入厅中,向众人解释了贾珍缺席的缘由。

“淙哥儿,你先前说上皇有意放权,此话当真?”

威镇将军陈瑞文性子最急,头一个问出了在场众人心  同的疑惑——这也是他们留到此刻的真正缘由。

“陈世伯,我那日回京,入宫面圣时,陛下曾示意我表明立场。

当时我不敢贸然抉择,直至太上皇召见,我往大明宫走了一遭,这才下了决心。”

贾淙便将那日在崇源帝面前的对答缓缓道来。

既然太上皇当时那般言语,便说明建康帝早已与崇源帝通过气了。

“可咱们开国一脉早已今非昔比,势力凋零。

上皇即便要放权,也该先紧着崇源一脉才是,怎会轮到我们?”

长乡侯府的常德忍不住发问。

他如今袭着五等安远将军的爵位,眼看再降一等,连将军的名头都保不住,只能做个轻车都尉了。

太上皇为何撇开权倾朝野的崇源一脉不顾,反倒让建康帝先行拉拢日渐式微的开国旧臣?这疑问压在不少人心头。

“这一点,我倒隐约猜着些缘由。”

陈瑞文沉声道,“诸位可还记得多年前的‘七王争储’?”

此话一出,厅中顿时静了下来,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当年上皇坐视七位王爷与先太子相争,最终逼得太子兵谏。

而兵谏当日,曾有一股来历不明的人马闯入,当场格杀了四位王爷。

事后上皇明明下令严查,为何查着查着,却不了了之?”

陈瑞文目光扫过众人,缓缓续道,“太上皇膝下九子,除当今建康帝外,其余八人当年皆卷入了与太子的  。

开国一脉本是上皇亲手交到太子手中的势力,那其余几位王爷背后,难道就无人支持么?崇源帝最擅制衡之术,当年开国一脉势大,他便扶植起崇源勋贵与之抗衡。

只因太子兵谏一事,开国一脉元气大伤,崇源一脉才渐成气候。

可崇源一脉内部盘根错节,谁又说得清里头藏着多少曾暗中支持其他王爷的势力?即便交给建康帝,只怕陛下也未必能全然掌控。”

厅内一片沉寂,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理国公府的柳芳第一个站起身,斩钉截铁道:“淙哥儿,既然局势如此,柳家愿随你一同向陛下效忠。”

治国公府的冯尚与身旁的冯唐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弟弟微微颔首,也起身道:“侯家亦无异议。”

有两家国公府带头,余下众人便也陆续表态,终究都点了头。

“淙哥儿,往后我们该如何行事?”

陈瑞文见大局已定,便问起具体的章程。

“世伯,从今往后,咱们便要与崇源一脉争上一争了。”

贾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以往开国一脉式微,处处忍让退缩,这样的日子,该到头了。”

此言一出,席间却泛起些许不安的涟漪。

有人怯声道:“伯爷,如今崇源一脉如日中天,几位国公更是位高权重。

若与他们硬碰,只怕……只怕不妥啊。”

“正是,崇源一脉这些年处处压我们一头,若再公然争权,恐招来更猛烈的打压。”

另一人附和道。

开国一脉沉寂已久,早年被步步蚕食的阴影仍在,许多人的锐气已被岁月磨去了大半。

柳芳猛地拍案而起,环视着屋内一张张犹疑的面孔,声音里淬着火:“方才说起祖上提刀跨马的威风,一个个声如洪钟,怎么轮到自家头上,反倒成了锯嘴葫芦?祖宗的胆魄,莫非都叫狗吃了去!”

侯孝康缓缓捋须,语调沉凝却字字清晰:“诸位,往日我们势单力孤,不得不低头蛰伏。

如今圣心垂顾,便是有了倚仗。

只要咱们行得正、立得直,不授人以柄,陛下岂会坐视开国功臣之后平白  ?”

“侯兄说得在理!”

座中有人应和,“京营八卫,加上各地镇守的总兵、参将,咱们开国一脉的根系还未枯死。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爵位一降再降,最后混个六品虚衔,了此残生么?”

一席话如星火溅入干草,先前低迷的气氛陡然翻涌起来。

不少人眼中重燃光亮,交头接耳间已有摩拳擦掌之势。

贾淙冷眼旁观,心下却清明如镜。

这番激昂不过是心血来潮,能持续几时尚未可知。

连身旁的父亲贾赦,此刻也微微前倾了身子,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沿——分明是动了心思。

然而在座诸人,或如父亲一般早已闲散惯了的富贵闲人,或虽领虚衔却久疏战阵,即便真将兵权送到手上,又岂能镇得住沙场滚出来的悍将?

不过……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联结,倒是一张无形的网。

贾府与平安州节度使的旧谊,同几位边镇总兵的年节往来;陈家爵位虽只三品,族中却实打实地出了一位总兵、四位参将。

这些靠世代情分织就的脉络,才是开国一脉真正的根基,也是这些年来门庭虽渐冷落、却始终无人敢轻易撼动的缘由。

“诸位世伯,”

贾淙适时出声,嗓音清朗,压下了渐起的嘈杂,“侄儿多嘴一句:咱们一脉中,确有许多人已久不沾兵事。

凡事欲速则不达,还需步步为营。”

他略顿一顿,见众人目光汇聚,才继续道:“今日所邀,仅限于在京的叔伯。

烦请各位归府后,也探探外地同脉的口风,瞧瞧他们作何想法。”

这话如同泼下一瓢凉水,让几个正热血上涌的猛然惊醒——是啊,自己连兵书都多年未翻,就算给了兵马,又如何统帅?

“淙哥儿思虑周详。”

有人点头应承。

贾淙顺势又道:“另有一事,侄儿观各家世兄中,不乏赋闲在家的英年才俊。

我有个念头:何不合力办一处学堂?不教那些诗词八股,专请通晓军阵的老将、精于沙场谋略的先生,让子弟们自幼研习战策、熟稔行伍。

来日若投军报国,便已先踏出一步。”

他将心中酝酿已久的构想细细道来,颇类后世将校养成的法子,却又依当下情势增删裁切。

“此议甚好!”

石光洙率先击掌,“家中子弟愿读书的,自有族学可进;不是那块料的,正该另寻出路。

总强过整日游手好闲、招惹是非。”

众人闻言皆点头称善。

各府虽藏有家传武学兵法,终究是闭门造车。

若能设一学堂,彼此切磋较量,方知长短优劣;况且自家人教导,难免心软纵容,交给学堂先生严加管束,反倒成就更大。

话题便转向了学堂取名、选址、聘师等琐务。

最终议定名为“演武堂”,择定城东一处宽敞庄园略加修葺即可。

又各自荐举所知擅兵事的能人,盘算着如何延请。

待到诸事商议已毕,日头已西斜。

宾客相继起身告辞,后宅女眷们也得了消息,向贾母道别后纷纷登车离去。

不过半个时辰,宁荣街复归平静,仿佛方才的车马簇拥只是一场短暂喧梦。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贾淙转身欲回自己院落,却见小厮候在廊下,恭敬道:“三爷,老爷和二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踏入书房,贾政正背着手在窗前踱步,闻声回头,眉间蹙着深深的忧虑:“淙儿,今日所言所谋,你有几分把握?若触怒上皇,便是滔天之祸。”

贾赦坐在太师椅中,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盏,也抬眼看来,目光沉沉:“事关重大,你想清楚了?”

贾淙踏入屋内时,一股沉滞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贾赦与贾政分坐在两张酸枝木椅上,面色都绷得极紧,像是冬日里冻住的湖面。

“淙儿,”

贾政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石,“那件事,非同儿戏。

若真是上皇的意思,便是当今圣上,怕也难以转圜。

你擅自做主,未曾与家中商议,万一踏错一步,荣国府上下几百口人,怕都要被卷进旋涡里去。”

贾赦在一旁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背,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贾淙垂下眼,心里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讽意。

他们眼前的迷雾如此之重,而自己却仿佛站在光里,看清了每一条歧路的尽头。

若依着他们的见识去选,贾家倾覆的结局,怕是早已写定。

“父亲,二叔,且宽心。”

他抬起眼,语气平稳,“此事乃上皇金口玉言,岂能有虚?况且上皇年事已高,思虑的必是身后江山稳固,怎会故意留下祸端,令陛下为难?”

这话似乎触动了什么,贾政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一些,贾赦敲击椅背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贾赦沉吟片刻,声音更低了:“淙儿,先太子故去后,上皇的处置……颇为耐人寻味。

那义忠郡王得了先太子的封号,你说,会不会……”

“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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