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贾珍忽转向儿子,语气森然,“若淙哥儿问起府里意向,你一字不准多言,叫他亲自来见我。”
“是,儿子明白。”
“下去罢。”
贾蓉正要转身,却又被叫住。
“且慢。
去告诉你屋里人,让她来为我斟酒。”
贾蓉面色一白,屈辱之色掠过眼底,又迅速湮没。”父亲……儿子已说过数次,她不肯来。”
“那便说到她肯来为止。
她若不来,你清楚后果。”
贾珍不再看他,转头与身旁姬妾调笑起来。
“是。”
贾蓉低声应了,退出厅外。
直至回到自己院中,他才松了肩背,轻轻揉按发痛之处。
“大爷回来了。”
迎上前,唤侍女备茶。
接过外袍时,见他手扶肩颈,轻声问:“身上不适么?”
贾蓉望向她,喉间发涩。”无碍。
只是……”
他顿了顿,想起父亲凌厉的眼神,终究低声道:“老爷让你过去一趟。”
话音极轻,他不敢抬眼。
身形微微一滞,眼中掠过悲凉。”我不去。”
言罢转身入了内室,再无声响。
贾蓉独自立在门前,心中默念:三叔,盼你早日行事……
次日,贾淙入宫面圣。
待他回府不久,绣衣卫便叩响了宁国府的大门。
“此话当真?”
贾珍听仆从急报绣衣卫入府拿人,连声追问。
“小的岂敢妄言?官差就在门前候着,老爷快些去吧!”
贾珍心头一紧,虽不明缘由,却不敢怠慢天子亲军,匆匆整衣向府门赶去。
门外一队缇骑肃立,为首之人朗声道:“来者可是宁国府世袭三等威烈将军?某乃绣衣卫指挥同知蒋天正,见过将军。”
贾珍拱手上前:“不知蒋同知今日莅临,所为何事?”
“奉指挥使之命,贵府张、刘、李、冯四位管事牵涉一桩案子,需带回问话。
还请将军将人交出。”
贾珍沉吟片刻,试探道:“同知明鉴,这几人素日本分,是否其中有些误会?”
他目光扫过对方冷肃的面容,袖中手心渐生薄汗。
“此乃绣衣卫内务,贾将军无须探询。”
“若不明缘由,恕难从命。
宁国府终究是敕造国公府邸,诸位这般登门索人,未免有失体统。”
蒋天正始终不露口风,贾珍的面色也逐渐沉了下来。
“贾将军,某自然知晓府上乃勋爵门庭。
可绣衣卫亦是天子亲辖,既将军不愿放人,某只得回宫请旨。
倘若圣心不悦,还望将军莫要后悔。”
言罢,他静立原地,目光如刃,只等贾珍决断。
“告辞。”
见对方依旧缄默,蒋天正拂袖转身,领众欲去。
“蒋大人留步!”
贾珍终是压下心头火气,朝外扬声道:
“来人——将那四位管事带来,交予蒋同知。”
“老爷!求您救救奴才!”
“老爷开恩啊——”
哀恳哭号声中,四名管事被强拽出府,捆缚押上绣衣卫的黑漆马车。
“多谢将军通融。
告辞。”
蒋天正略一拱手,旋即率众绝尘而去。
贾珍立于高阶之上,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长街尽头,胸中陡然坠下一块冷石。
他想不透。
区区几个府中管事,何至于劳动绣衣卫亲自拿人?
莫非是因先前那些田庄讼案?
旋即他又摇头。
管事们虽在外倚势凌人、强占民产,可这等事本该由京兆尹辖理,绣衣卫素来监察朝臣,怎会插手此等微末纠纷?
难道……是冲着他来的?
但那些勾当他从未亲自经手。
纵使舍了这几个奴才,也断然牵扯不到自己头上。
思绪纷乱如麻,贾珍索性不再深想。
不过是几枚弃子,掀不起什么风浪。
蓉轩院内,贾蓉亦听闻前院动静。
初时惊惶不定,唯恐宁国府大祸临头。
待定神细思,骤然明了——这怕是淙三叔的手笔。
“三叔果真言出必践。”
想通此节,他眼底掠过一丝压不住的快意。
绣衣卫昭狱深处,刑室昏晦。
张、刘、李、冯四名管事甫见刑具,已瘫软如泥。
鞭影未落,哭嚎求饶之声便撕裂了地牢的死寂。
“官爷!小的认!全认!这就画押!”
“哼。”
蒋天正冷眼睨视,“尔等区区家奴,岂有这般胆量?背后可有人指使?”
“同知明鉴……奴才们不过是借宁国府的势在外横行,所作所为皆是自作主张啊!”
张管事涕泪横流,伏地叩首。
“你们呢?”
另外三人面如土色,彼此窥视。
想吐露贾珍之名,又恐其权势未倒,反害了家中老小。
“是……是奴才们鬼迷心窍……”
“倒是忠仆。”
蒋天正忽地轻笑,声线却寒如冰刃,“也不必遮掩了。
本官此番,本就是冲着贾珍而来。
尔等想清楚再答。”
死寂弥漫刑室。
无人敢先开口。
在这些管事心中,宁国府仍是那个屹立京华、荫蔽半朝的勋贵门第。
即便贾珍当真获罪,那位小蓉大爷又岂会放过他们的亲眷?
“继续用刑。”
蒋天正眼风一扫,刑吏再度上前。
凄厉惨叫又一次撞上阴湿石壁。
“我招!我招——”
冯管事浑身痉挛,嘶声喊道,“全是老爷指使!所得银钱财物,九成皆入了老爷私库!”
“我也招!我也招!”
“我要的是实证,不是空口白话。”
蒋天正俯身,阴影笼罩几人,“证据何在?”
“有!有证据!”
几人争先恐后,恐那刑刀再落,“去年小的曾替老爷强夺一只钧窑紫斑盏,逼得那户人家破人亡。
那盏……那盏如今就收在老爷外书房东侧的嵌螺钿紫檀匣里!”
城北刘员外藏着一幅前朝古画,老爷写了张条子递给通判衙门,转头刘家就被安上了盗匪的罪名。
那幅画如今正挂在老爷书斋的东墙上。
四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揭开封存多年的陶罐,将贾珍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倾倒得干干净净。
有些连绣衣卫密档里都未曾落笔的细节,此刻全曝在了昏黄的灯火下。
“大人,我们留了本册子。”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方才说的那些物件,大半都收在老爷库房第三进的红木箱里,您派人一查便知。”
见他们这般配合,主审官摆了摆手:“带下去录口供,画押后收监。”
供状墨迹干透,蒋天正将其卷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出诏狱深牢。
陆占风接过那叠满是罪证的纸页,指尖在“贾珍”
二字上停留片刻,随即整装向宫城而去。
养心殿内,建康帝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字句,忽然将纸页按在案上。
殿中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朕原以为绣衣卫耳目通天。”
天子声音听不出喜怒。
陆占风当即跪伏于地:“臣督管不力,甘受责罚。”
沉默漫长得令人窒息。
良久,御座方向传来一声轻叹:“往后警醒些。
起来罢。”
“谢陛下隆恩。”
陆占风起身时,掌心已尽是冷汗。
“宁国府那个贾蓉呢?”
“回陛下,此人在其父面前如同惊弓之鸟。
贾珍动辄鞭笞辱骂,甚至纵容仆从朝其吐唾,美其名曰‘立规矩’。”
建康帝眼中掠过一丝厌色。
若非贾家还出了个贾淙,这等门户他连提都懒得提。
“可曾犯事?”
“嗜好秦楼楚馆,打过几场架,倒未出人命。
只是有几回强夺田产铺面,都是奉贾珍之命行事。”
“荒唐!”
天子将茶盏轻轻一搁,“若非念着宁国府终究是开国一脉的宗首,朕今日便夺了这门户。”
朱砂笔在明黄绢帛上游走,最后盖下赤红玺印。
陆占风双手接过圣旨时,听见天子低声补了一句:“速去速回。”
再度踏入宁荣街时,蒋天正身后的绣衣卫比昨日多了三列。
四个管事耷拉着脑袋跟在队尾,像一串绑缚的秋蝉。
“官爷,您这是……”
门房话未说完便被缇骑拨到一旁。
“圣旨到,着贾珍即刻迎旨!”
庭院深处的逗蜂轩里,酒盏从贾珍手中滑落。
他望着闯入院中的飞鱼服,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住了。
宁安堂前,香案尚未摆齐。
贾珍与贾蓉赶到时,蒋天正已立在阶上展开绢帛。
“宁国公世袭三品威烈将军贾珍听旨——”
父子二人应声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赖贤良而兴,祸因奸佞而生。
今查贾珍贪渎枉法、强掠民产、残害性命,实负天恩,有伤教化。
证据确凿,着革去爵职,流徙滇南,永不得返。
念尔祖勋,爵位准由子贾蓉承袭。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贾珍喉头发出“咯咯”
怪响,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般瘫倒在地。
贾蓉将额头死死抵住青砖,无人看见他唇角那抹终于不必再掩饰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将他弄醒!”
圣谕宣读完毕,贾珍却仍未接旨,断不能容他就这般昏厥过去。
一旁的绣衣卫闻令上前,抬手便朝贾珍面颊掴去。
几下清脆的掌掴过后,贾珍方幽幽转醒。
“贾珍,还不速速接旨!”
“臣……领旨谢恩……”
话音未落,贾珍浑身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软软瘫倒在地。
“父亲!”
见父亲瘫软不起,贾蓉赶忙上前搀扶。
“是你……是贾淙!你们好毒的心肠!”
目光触及贾蓉的脸,贾珍霎时明悟——定是贾淙为谋取宁国府的支持,才设下此计将他彻底扳倒。
悔恨如毒虫啃噬心扉,早知贾淙手段如此狠绝,当初何必为着那点颜面,拒了他的提议?还有这逆子贾蓉,必是与贾淙暗中有了勾连,否则岂有父亲获罪削爵、儿子反得承袭的道理?
“来人,将贾珍强夺之物悉数搜出!”
蒋天正一声令下,绣衣卫力士便押着几名管家,径往贾珍库房搜查而去。
转而对贾蓉,蒋天正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缓和:“贾公子,陛下既已准你承袭宁国府之爵,明日便可前往宗人府应考封袭了。”
“陛下天恩,贾蓉没齿不忘。”
贾蓉语气虽竭力平稳,微颤的身躯却泄露出心底翻涌的激动。
却说荣国府这边,自绣衣卫持圣旨踏入宁国府起,便有耳目匆匆报与贾母。
荣禧堂上,贾母闻讯心头一紧,吉凶未卜,终是惴惴难安。
宁荣二府向来同枝连气,折了哪一边,都是贾家根基之损。
“速去打探清楚,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去将淙哥儿请来!”
“还有,唤你们两位老爷过来!”
一连串吩咐落下,贾母才勉强抑住急促的喘息。
“母亲,眼下情形未明,或许是桩好事也未可知,您且宽心。”
王夫人在旁轻声劝慰。
“正因未明,才叫人悬心啊!”
贾母长叹,虽无实据,心底却隐隐觉得凶多吉少——以东府那两位爷素日的行径,能得圣上惦念的,恐怕难得是什么佳音。
不多时,贾赦、贾政与贾淙先后赶到。
贾母将东府之事略述一遍,忧色难掩:“你们且说说,会不会是东府行事不端,触怒了天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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