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见对方后撤，江魁暗自松了口气——能不动刀兵，总是好的。
可他这口气尚未吐尽，却见那黑压压的骑阵在百步外陡然止步，马头齐齐转回，铁蹄叩地之声渐如闷雷。
一片冰冷的矛锋，同时平举向前。
“将军，敌军动了！”
江魁闻声抬头，只见远处烟尘漫卷，铁骑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化作沉闷的雷音碾过大地。
“列阵！迎敌！”
情势已容不得半分犹豫，江魁厉声喝令。
然而当两股洪流真正撞击在一处时，他麾下那些大多未曾经历战火的前锋士卒，顷刻间便如脆弱的薄冰般四分五裂。
惊恐压倒了纪律，不少人丢下兵器，向着四面八方溃散。
“稳住！结圆阵！快结阵！”
江魁的嘶喊淹没在一片混乱的惊呼与马蹄践踏声中，无人响应。
乱军之中，一员敌将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他的方位，随即引着一队精骑，径直破开人群，向他杀来。
那是刘羽。
江魁心头一紧，几乎要拔转马头。
可逃？袁督宪的军法如山，战后清算只会更惨。
他把心一横，攥紧缰绳，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就在两马交错、兵刃将接未接的刹那，他借着冲势顺势一歪，整个人重重摔 下，伏地不动。
刘羽策马掠过，眼角余光瞥见那倒地不起的身影，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并未停留，高举战刀，声震战场：“不必恋战！目标——城门！”
铁骑呼啸，如利刃切入黄油，径直冲破了残余的阻拦，涌入了扬州城内。
此刻的府衙大堂，气氛凝滞如铁。
贾淙与袁仕林分坐两侧，默然相对，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寂静，刘羽大踏步走入，甲胄上沾染的鲜血尚未凝结，一股浓烈的血腥与杀气随之弥漫开来，让堂上几名文吏脸色发白，几欲作呕。
“伯爷，末将已率部入城。”
“你……本督的督标营何在？”
袁仕林猛地站起，手指微颤，他万没料到对方竟真敢悍然动手。
此人莫非以为自己有贾淙那般倚仗？
刘羽闻声，转向袁仕林，咧开嘴，露出被硝烟熏得微黑的牙齿：“袁督宪是问城外那些兵马？不堪一击，末将一次冲锋便已溃散。”
“贾淙！你胆大包天！”
袁仕林霍然转向端坐的贾淙，双眼因暴怒而布满血丝。
“天子剑何在！”
身后亲随立刻捧上一柄金黄剑鞘的长剑。
袁仕林“锃”
一声将其抽出，剑锋指向贾淙。
几乎是同时，贾淙身侧的亲兵如铜墙铁壁般瞬间涌前，长枪寒芒闪烁，将他牢牢护在核心。
面对这些全身覆甲、眼神冰冷如铁的战士，袁仕林心头一凛，气势不由得弱了三分。”尔等意欲何为？本督持天子剑在此，莫非想犯上作乱！”
亲兵们恍若未闻，目光依旧死死锁住他。
“贾淙，还不约束你的部属！”
贾淙这才缓缓抬手：“退下。”
令行禁止，亲兵们齐刷刷收枪后退，步伐整齐划一，重新隐入他身后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动过。
贾淙站起身，平静地望向持剑的袁仕林：“袁督台，还要拦我办事么？”
“……好，好！本督定要上奏天听，参你跋扈擅专之罪！”
袁仕林脸色铁青，将天子剑重重归鞘，狠狠瞪了贾淙一眼，拂袖冲出府衙。
刚出大门，便撞见狼狈逃回的江魁。
只见他发髻散乱，盔甲歪斜破损，脸上满是尘土与汗渍。
“督台！您……您出来了？”
江魁慌忙上前，哭丧着脸道，“标下率督标营弟兄拼死血战，奈何敌军尽是精锐铁骑，实在抵挡不住啊……”
“住口！”
袁仕林越听越怒，厉声打断，“即刻随我回金陵！”
“是……是！”
江魁不敢再言，慌忙收拢残余的溃兵，匆匆跟上袁仕林的队伍。
府衙内，贾淙已转向侍立一旁的扬州知府：“姚大人，本官要办正案了。
即刻将府衙大牢清整备妥，用以暂时关押扬州八大盐商及其重要亲眷。”
“下官遵命。”
待姚知府领命而去，贾淙也步出府衙。
一道道命令随即下达，兵马如臂使指，分赴城中各处。
抄没之家，始自扬州八大盐商。
不过半日，往日煊赫扬州、富甲江南的八座深宅大院，尽被兵士围守。
高墙之内，往日从容算计、一掷千金的盐商们面如死灰，惶惶不可终日，唯有看着如狼似虎的兵丁破门而入，心中充满无尽的悔恨。
扬州之事，贾淙亲理。
至于其余各府涉案之人，他早有安排。
扬州总兵邹应桐既已伏法，地方兵马群龙无首，单凭绣衣卫之力足矣。
应天府，绣衣卫指挥所。
分指挥使赵作良案头，早已摆着来自京都的密令。
此刻展开贾淙送达的密信，他眼中精光一闪，不再迟疑，沉声下令：“传令各府千户所，按既定名册，立即拿人、抄产！”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江南各州府同时收紧。
不过数日，案犯相继落网。
扬州府衙大牢、绣衣卫本地千户所监房很快人满为患。
贾淙不得不在城外临时设立营栅，增派上千兵卒严加看管。
随之而来的，是浩繁的资财清点与案情审理。
需逐一甄别各家族中未曾直接参与本案的旁支远亲，依律处置。
江南财赋，半出盐利；盐利之厚，半在扬州。
八大盐商盘踞此地数代，其积累之巨富，早已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数字。
望着初步呈报上来的查抄清单，连贾淙也不禁微微动容。
他铺开纸笔，给应天的赵作良写去了一封新的密信。
贾淙传令调集江南诸府绣衣卫齐聚扬州，专司查抄家产一事。
要说这天下谁最擅长抄家灭门、清点财货，绣衣卫若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八大盐商悉数下狱后，贾淙将钦差行辕安置于巡盐御史衙门之中。
林如海自抄家事起便闭门谢客，暗中彻查身边 之人。
几番排查，最终线索落在日常照料他饮食的老嬷嬷身上。
众人从她房中搜出整整五万两银票，这数目令府中上下皆惊——林如海治家向来严明，非那荣国府贾政可比。
严刑审讯之下，老嬷嬷终于招认：盐商白家以五万两白银收买她，令她在林如海饮食中缓缓 。
随手便能拿出五万两收买一个仆妇，盐商之家底可见一斑，堪称丧尽天良。
“姑父今日气色似乎好些了？”
林府后院正堂里，华御医刚为林如海施完针，贾淙便上前温声询问。
林如海起身舒展筋骨，只觉四肢松快不少，颔首道：“确是好多了，有劳淙哥儿与华御医费心。”
华御医一面收拾银针，一面肃然叮嘱：“林大人，今日只是第一回驱毒，此后每三日需施针一次，直至余毒清尽。
这段时日切莫劳神费力，否则病情反复，前功尽弃。”
“御医嘱咐，林某记下了。”
贾淙亦在旁劝道：“盐务余下诸事，姑父不必挂怀，交由侄儿处置便是。”
林如海知他亦是钦差身份，便不再推辞。
次日，贾淙以钦差之名传告扬州盐商：三日之后，聚香楼中重议盐引份额。
此后三日，贾淙与绣衣卫日夜审讯八大盐商一脉。
八家之主罪证确凿，皆判斩立决，亲眷流放边陲。
族中旁支亦有未曾参与抗税之人，多是不受重视的远房亲戚，贾淙未加牵连，发还家产，遣之归去。
其余附逆之徒，他懒得一一细审，尽数交由绣衣卫处置，或流放荒漠，或发配矿场，皆看天意。
第三日，聚香楼外车马渐集。
逃过一劫的盐商们惴惴不安地步入楼中，相识者低声寒暄，眉眼间皆藏忧色。
“盛老爷也来了？”
“不得不来啊……一大家子总要讨条活路。”
众人聚作几堆，议论声如蚊蝇窸窣：
“这位钦差大人会不会追究我等从前与八家的往来？”
“难说……听闻是位军功封伯的，杀伐果断。”
忽然有人压低嗓音：“那八家的家主，前日已在狱中被秘密处决了。”
“竟未送刑部复核？”
“绣衣卫插手的事，何需经过刑部？他们本就先斩后奏。”
一片唏嘘低叹中，忽见戎装亲兵列队而入，满堂霎时静寂。
贾淙披一袭墨绒斗篷，在亲卫簇拥下径直走向厅堂主位。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气：“那不是……京里来的贾琏么？”
话音未落便自知失言，连忙噤声垂首。
聚香楼大厅早已清空，仅留主位一张高椅。
贾淙拂衣落座，目光扫过堂下。
众盐商慌忙上前行礼：“草民拜见伯爷！”
“免礼。”
贾淙语调疏淡，抬手示意。
亲卫刘羽将一叠文册呈于案边，贾淙信手拈起最上一页，递给刘羽。
刘羽朗声念出名录：“高邮陆家、滁县张家、兴化高家……江阴徐家。”
被点到名字的十几人面色骤白，背脊发冷。
待刘羽念毕，贾淙方缓缓开口：
“方才所念各家，即刻退出此楼。
自今日起，盐引份额一概革除，既往所持凭引，尽数作废。”
贾淙话音落地，那十几位当家人的面色霎时变得惨青。
“伯爷，小人……”
“还不速退！”
有人颤声欲辩，却被左右亲兵一声厉喝截断。
众人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个个牵拉着脑袋退了出去。
“关门。”
待那十余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贾淙便下令阖紧了聚香楼的大门。
他转身面向厅内余下的各家主事，声音清朗：
“本爵贾淙，承陛下信重，总理江南盐政。
如今八大盐商已成过往，空出的盐引额度需尽快填补，以免国课有亏。
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为此。”
他略顿了顿，目光徐徐扫过众人，唇角仍噙着一点淡笑。
“此外，你们之中，亦有人曾牵涉抗税之事。
这罪过该如何论处？不妨请哪位替我拿个主意？”
座上众人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寒意混着惊惧攀上脊背。
一时间厅内鸦雀无声，无人敢接话。
“无人肯说？”
贾淙的笑意深了些，“那便依我的主意——索性抄家抵罪，如何？”
“伯爷息怒！”
有人骇然惊呼。
“小人愿献上白银十万两，弥补前愆！”
“小人也愿献十万两！”
顷刻间，数十道声音接连响起，皆是要纳银赎罪。
贾淙垂眼看着手中那份名册，指尖轻点纸页，似是随口一问：
“十万两？是否太重了？”
“不重不重！是小人罪有应得，甘受责罚！”
贾淙却未应声，只悠悠道：“可我嫌多了。
还是抄家干净。”
此言一出，座中忽有灵醒者猛然会意。
“伯爷！小人非但不觉得多，反以为太少！我刘家愿出二十万两！”
贾淙不语，仍闲闲拨弄着那名册。
“三十万两！”
“四十万两！”
喊价声已带上牙关紧咬的嘶气声。
“五十万两！伯爷，小人出五十万两！”
至此，贾淙方将手中名册轻轻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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