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扬州盐商乃天下巨富之渊薮,他们的钱袋子深不可测,岂会因区区数十万两便真痛入骨髓?方才那番咬牙切齿,多半是装模作样罢了。
“诸位既如此诚心悔过,本爵便信你们一回。
此事便如此定了。”
众人暗中长舒一口气。
虽说是豪富之门,五十万两白银也非沙砾,足以让许多人家业折损近半,肉痛总是真的。
“还有一事。”
贾淙再度开口,“那八家留下的田产铺面,本爵返京时无法带走。
还请诸位帮个小忙,看看有无家中所需,代为处置了罢。”
说罢,亲兵便将一叠账册分递下去。
众人听得是购置产业,心神稍定——这总比方才白白掏出现银要好些。
然而待他们接过册子细看,脸色却又骤然一僵。
好个贾淙!旁人变卖家当皆为求速,往往压价出售;他这些田产铺面,不但未减分文,反而比市价高出一成。
可谁心里都明白,此时认购的多寡,只怕与稍后能得的盐引份额大有干系。
无人敢少买。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八家盐商名下的产业已被认购一空。
并非这些商贾突然变得豪爽,而是谁都看得分明:只要还剩下一处未售出,这位年轻的钦差便不会结束这场认购。
众人只得咬牙,全数吞下。
处置了作乱的小盐商,又清空了八家的产业,便轮到今日真正的重头戏。
此番分配盐引额度,贾淙并未如以往般只集中给予少数几家,令余者仅分残羹。
除非是商路实在不通、家底薄弱者,其余皆按等额发放。
方才认购产业出力多的,所得份额略多些,却也有限。
他取过林如海的御史印信与自己的钦差关防,一一为各家族批下条子。
待松江府盐场整顿完毕,他们便可凭此条购买盐引。
盐引之事既毕,接下来便是等候绣衣卫清点查抄所得,并追缴众盐商历年拖欠的税银了。
因八大盐商轰然倒塌,整个扬州城日日夜夜忙碌不休,仿佛一锅沸腾的水。
盐银一到位,扬州府的官吏便忙开了手脚,将八大盐商的田宅铺面逐一更名造册。
绣衣卫那头也没闲着,满院满库的清点抄没之物。
江南各府查收的财物正源源不断运至扬州城,虽未算总账,贾淙心里已估出个天文数字。
他当即上书建康帝,请旨调沿途总兵押运,以防闪失。
林如海体内的余毒已祛得七七八八。
现银皆封箱入库,余下的古玩字画尚在登记。
绣衣卫分指挥使赵作良亲至扬州督管。
贾淙反倒闲了下来,平日不是陪林妹妹说说话,便是去卫所转转。
他也借职务之便,以内部价从查抄物里挑了几件心仪的珍玩。
此番抄家,江南绣衣卫人人饱足,连贾淙自己也得了实惠。
倒非他贪心,一来盐商所藏确多精品,二来身为掌兵之将,留些无伤大雅的把柄给皇帝,反倒安心。
何况这些都是明码买来的,比那些伸手暗捞的干净得多。
这日在御史衙门,贾淙将整顿好的松江盐场及江南盐务脉络细细说与林如海,以便后续接管。
林如海听罢长叹:“此番多亏淙哥儿,否则我这条命怕是早已交代了。”
想起前些时日的凶险,他仍觉心悸。
若无贾淙南下,自己恐怕已毒发身亡,黛玉在贾府的处境更不堪设想。
黛玉在荣国府的真实境况,他已透过雪雁与王嬷嬷知晓——老太太虽疼她,毕竟年高事繁,哪能处处周全?黛玉病了无药可用、受了委屈无人做主的时候,老太太未必知晓。
若非贾淙归家后整肃仆役、暗中送药,黛玉连按方抓药都不敢。
眼前贾淙已换下初来时的华服,着一身沉稳的锦袍,言语从容,眉目间尽是干练之气。
林如海看着,心中蓦然一动。
“淙哥儿,不知可曾定下亲事?”
话一出口,林如海自己也觉唐突,却已收不回来。
他自知余毒虽清,身子未必能全复旧观,总怕日后黛玉无人依傍。
若得贾淙这般人物为婿,倒是黛玉的福分。
只是贾淙少年封爵,将至弱冠,怕是早有婚约了吧。
贾淙闻言,心头微漾,面上却仍平静,只笑道:“去岁出征归来,便一直受陛下差遣奔走,未曾思及此事。
家中长辈亦未提起,因而尚未议亲。”
林如海眼底一亮,接话道:“是了,你十七岁封伯,常人一辈子也攀不上这般成就。
只怕许多人家想提亲,又恐高攀不上。
你父亲素来不多问这些,老太太想必是要先听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更恳切几分:“你姑姑去得早,姑父我不拿你当外人,便直说了——你觉得你林妹妹如何?”
贾淙沉吟片刻,道:“林妹妹自然是极好的,才情罕有,只是年岁尚小,与我相差些许。”
“不大,不大!”
林如海忙道,“黛玉再过几年便及笄了。
男子二十方行冠礼。
我看你也不是急色之人,若真觉等候太久,先纳一二人侍奉起居也无妨。
黛玉与我,都不是拘泥小节之人。”
既知贾淙未娶,林如海已决意要争这个女婿。
十七岁封伯,沉稳果决,待人有度——这般人物若是错过,只怕往后追悔莫及。
林如海话音方落,贾淙便抬起眼来,神色坦然地开口。
“不敢隐瞒姑父,侄儿房中已有一人侍奉。
且先前为承继宁国府宗祧,敬伯父为保全爵位,特议定兼祧之礼,将伯爵之位归于宁府一脉。”
他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林妹妹年纪尚小,却是极重自尊的性情。
倘若她能体谅侄儿这般境况,侄儿自当万分珍重,盼能与妹妹缔结姻缘。”
林如海静默片刻,指节轻叩案几。
黛玉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多思善感,纤敏如早春薄冰。
若自己贸然应下,她纵使心中不愿也未必直言,只怕独自郁结,反倒伤了根本。
“你既坦诚相告,我便去探一探她的心意。”
贾淙即刻离座深揖:“劳烦姑父。”
林如海微微颔首,转身往女儿居住的院落行去。
“爹爹今日未去衙署?”
黛玉正倚窗捧卷,见父亲步入院中,眉眼间漾开笑意迎上前。
“今日偷闲一日。”
林如海含笑入内坐下,示意左右侍婢退下,才温声道,“玉儿,有桩事想问问你。”
黛玉偏首望来,眸中带着疑惑。
“你觉得淙表哥为人如何?”
她指尖无意识抚过书页边缘,轻声道:“表哥待人和善,对家中弟妹皆尽心照拂。
只是……时常忙碌,少有空闲。”
语声渐低,忽又抬眼,“爹爹怎突然问起这个?”
林如海捋须沉吟,缓声道:“你渐大了,终身之事总需斟酌。”
黛玉颊上霎时飞红:“爹爹怎说起这些……”
话未说完,忽然意识到方才父亲独问贾淙,耳根愈发热了起来。
“你淙表哥的情形如此……”
林如海将兼祧之事细细说明,末了只道,“此事关乎你一生,须得你自己拿主意。”
听闻贾淙将来会有两位正室,黛玉心口微微一涩。
可转念间,往日与他相处的种种掠过心头——那些浅笑低语,那些无声的照拂。
若就此推开,仿佛有什么极珍贵的东西便要永远坠入虚空。
她垂眸不语,指尖将帕子绞得紧了又松。
林如海观她神情,已知女儿并非无意,只是陷在两难之中。
他暗自叹息:黛玉自幼失恃,体弱多愁,往后未必能寻得更好归宿。
贾淙确是最合宜的人选。
至于另一房正室……只要婚约先定,黛玉便是宁国府名正言顺的宗妇,超品伯爵夫人。
有自己在朝中为依傍,总不会教她受了委屈。
见女儿迟迟不应,林如海忽起身作势欲走。
“罢了,既然玉儿不愿,我这便去回绝——”
“爹爹!”
黛玉急急唤住他,声音轻得像三月柳絮:“女儿……未曾说不愿。”
言罢转身躲进内室,珠帘晃动间再不见人影。
林如海朗笑出声,步履轻快地回到正堂。
贾淙远远听见笑声,心中悬石落地,一股热意涌上胸腔。
穿越至此方天地,竟真能与黛玉缔缘,恍然如梦。
正恍惚间,忽闻呼唤在耳畔响起:“淙哥儿?”
他猛然回神,见林如海已立在身侧,忙起身长揖:“谢岳父成全。”
“不急改口。”
林如海扶住他手臂,眼底含笑,“待我修书与你父亲商议妥当,再行定礼不迟。”
“侄儿婚事,自己尚可做主。”
贾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如海微微一怔,这才想起眼前这少年已是御赐爵位的伯爵——纵是天子赐婚,亦需先问过他本人的意愿。
一番叙话之后,林如海才恍然记起一事,抚掌道:“若非贤婿提醒,我倒险些忘了!此事还须由赦内兄出面,方合礼数。”
贾淙连忙应道:“岳父大人说的是,是小婿思虑不周了。”
……
此后数日,贾淙便闲居林府,静待绣衣卫将查抄所得清点完毕。
建康帝已降旨沿途各镇总兵,命其调派兵马严守运河两岸,一切调度皆由绣衣卫居中联络。
江南大营与崇明水师亦遣精锐舟师一路护送,务求这批巨额资财万无一失,平安抵京。
闲居时,贾淙几度欲寻黛玉说话,却总被丫鬟以姑娘不便为由婉拒。
想来是婚约既定,女儿家面薄羞怯,故而避而不见。
贾淙心中虽觉怅然,却也无可奈何,只觉时日颇有些漫长。
这日,赵作良亲自登门,将最终厘清的账册呈与贾淙过目。
至此,历时许久的清点总算尘埃落定。
时节已入仲秋,京中传来消息,说是巧姐儿已然降生。
贾淙望着窗外疏朗天色,忽而生出几分对神京风物的怀念。
他展开清单细看,纵有预料,仍不免为盐商豪富而暗自心惊。
此番抄没,现银便得三千余万两,黄金亦逾百万两;变卖田产、铺面所得又有一千多万两。
仅金银之数,合计已近六千万两之巨,尚不计那些难以估值的古玩字画。
另有数十户中小盐商呈缴的赎罪银,亦达一千八百余万两。
这些钱财,竟抵得上朝廷数载税赋之和。
贾淙遂与赵作良联名上奏,将清册与详情快马递送京师,恭请建康帝御览。
又在林家盘桓了十来日,待所有财物悉数装船完毕——为运载这般巨量资财,几乎征调了江南各埠所有可用的大船。
江南大营兵马仍由贾淙统率,专司押运护卫;崇明水师提督顾宏更亲率船队在前开路,阵仗极为肃整。
临行那日,黛玉伏在林如海怀中泣不成声,几经父亲与贾淙温言劝慰,方才勉强止泪,登船时仍是一步三回头,依依难舍。
林如海目送舟船远去,心中亦是酸楚。
他何尝不愿女儿常伴膝下?然巡盐御史之位实乃风口浪尖,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又如何护得她周全?唯有将她托付予可信之人,远赴京华,方是稳妥。
船队既发,钦差旌旗高扬,正式启程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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