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自打换了族长，咱们族人的日子眼见着好起来。
如今想想，从前贾珍竟吞了公田多少出息！”
言及贾淙，贾效满面敬重；提到贾珍，却只剩咬牙切齿。
两人叙谈片刻，贾效还要往别家分发，便告辞离去。
贾芸将东西搬进屋内，母亲卜氏从里间缓步出来：“方才谁来了？”
听儿子说罢经过，卜氏眼眶微湿，朝宁府方向连声道谢。
沉默半晌，她轻声道：“芸儿，如今宁侯仁厚，待族亲如此周到，咱们家也算缓过气来了。
为娘这身子近来好了许多，你……也该出门谋个前程了。”
望着终日为自己操持汤药的独子，妇人心中涌起深重的歉疚。
烛火摇颤，映着卜氏枯瘦的面颊，她颤巍巍伸手想碰儿子的衣角，指尖却悬在半空。”是娘这副身子……拖垮了你。”
话音未落，眼泪已簌簌地坠在旧褥上。
贾芸蹲下身，将母亲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掌心。”母亲说这话，便是折煞儿子了。”
他声音不高，却像浸过温水的棉布，透着股沉稳的暖意，“侍奉母亲，原是伦常本分。
儿子已想过，待开春便往宁国府那头探探门路，纵使不得差遣，摆个摊、贩些杂货，总能挣出嚼谷来。”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感念，“说起来，还是淙侯爷慈悲。
若没有族里那笔看病的支借，母亲这病……”
话未说尽，只将母亲的手握紧了些。
先前卜氏病势沉重，家中银钱如流水般泼出去，贾芸日夜守在榻前，半步不敢离。
饶是如此，药石仍因囊中羞涩时断时续。
直至贾淙掌了族印，立下新规：凡族中子弟遇病无钱医治的，皆可预支公中银两，日后从各房岁例中缓缓扣还。
这笔钱恰似旱时甘霖，终令卜氏的病见了转机。
如今母亲气色渐复，贾芸肩上那副担子，总算能松下几分，谋生之路也才有了盼头。
此时宁国府外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各庄子的管事领着车队鱼贯而入，卸下的不止是银钱，更有四方风物。
胭脂米色泽如霞，桃花米粒粒莹润，皆是寻常人家见也不曾见过的贡品；野物山珍堆叠如山，鹿獐熊虎，参茸骨胶，空气里弥散着皮毛与干草混杂的气味——这才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底气，寻常门户莫说享用，连看一眼的机缘也无。
贾淙正欲出门，却被林之孝悄声唤住。”侯爷，”
他递上一卷册子，面色凝重，“黑山村乌庄头送来的年礼册子，怕是有蹊跷。”
随即又呈上另一份，“这是咱们另几处庄子报上来的单子，两相对照，便看得出出入。”
贾淙目光掠过纸页，指尖在某几行停了停。
乌进孝所列之物虽名目繁多，却尽是寻常米粮、皮毛之类，且数目皆显含糊；更有些货品分明需变卖折银，却也混在贡单之中充数。
他合上册子，淡淡道：“去看看。”
外院空场上，黑山村一众庄户垂手而立。
乌进孝见贾淙端坐于椅中，慌忙领人伏地叩首。
“乌庄头，”
贾淙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片刮过琉璃，“你这单子上的东西，怕是和实情对不上吧？”
乌进孝脊背一僵，额角渗出细汗：“回侯爷……今年庄子周遭遭了灾，收成大减。
小人唯恐怠慢了府上，这才带人连夜入山，多猎了些野味补上……”
“是么？”
贾淙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我恰巧也有庄子在你那附近。
若真如你所言，灾情重到连水田都歉收，朝廷怎会毫无动静？只怕不是天灾，是人祸罢。”
乌进孝喉头滚动，仍强撑着：“侯爷明鉴！小人句句属实，侯爷若不信，尽可遣人亲往查验——”
“冥顽不灵。”
贾淙转向林之孝，“去请西郊笑脸花庄的管事来。”
不过片刻，一名中年管事趋步上前，行礼后静立一旁。
“黑山村左近那几个庄子，你可知情？”
贾淙问。
“小的知道。
乌家兄弟俩分掌两府庄务，在本地颇有名声。”
“听说今年那带遭了灾？”
管事一怔，旋即摇头：“回侯爷，往年偶有旱情，但今年风雨调和，各庄收成皆足，并未听闻灾荒之说。”
贾淙挥手让人退下，目光如冷刃般落回乌进孝脸上。”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乌进孝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却仍咬牙昂首：“侯爷！庄上确然有灾，侯爷若执意不信……小人愿以性命作保，请侯爷派人勘查！若查实小人有半分欺瞒，甘受千刀万剐！”
他话音颤抖，眼底却掠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色。
听闻乌进孝这番辩白，贾淙几乎要失笑出声。
“你当此处是公堂审案么？竟还要讲什么真凭实据！”
“拖下去。
乌家的人都处置了，其余的打折腿扔出门外。”
他已懒得多问，只一挥手，示意将人带下。
“侯爷不可！我等皆是良籍百姓，岂能擅杀——”
乌进孝如遭雷击，嘶声高喊起来。
贾淙却眼风也未扫过去。
欺到侯府头上，莫说是平民，便是有官身傍体也无用。
“乌彤，快逃！去街上喊冤！”
见求告无门，乌进孝眼底陡然涌起狠色，大喝一声朝贾淙扑来。
“爹！”
乌彤应声向外冲去，其余人亦纷纷夺门而逃。
“护住侯爷！”
刘羽厉喝方落，几杆长枪已疾刺而出，当即将乌进孝捅了个对穿。
他随即撮唇吹哨，一队亲兵应声自门外涌入，正与奔逃的乌家众人迎面撞上。
“拦下！”
号令既出，亲兵瞬息结阵，枪尖齐指，将一行人团团困住。
贾淙身侧的护卫亦合围而上。
森然枪林之中，无人再敢动弹。
“侯爷，如何发落？”
“一概处置干净，再往西府将乌家余众尽数擒拿。”
贾淙语声冷淡，又转向一旁侍立的林之孝：“黑山村那几处庄子，今后便交由小莲花村的管事接手。
我会修书告知地方知府，协理交割。”
吩咐罢，他目光落向宁国府一位老管事：“乌家的良籍，当初是如何得的？”
那管家躬身答：“回侯爷，是珍大爷在世时，觉着他们勤勉恭顺，特赐还良籍，仍留为府中效力。”
贾淙闻言冷笑。
怪不得旁人皆称管事，独他自封庄头。
原是条喂不熟的豺狼。
此时西府那头亦是人马纷纭。
荣国府田庄本就较宁国府多出数倍，若非贾淙早年自行购置产业，只怕更显冗杂。
张木率亲兵至府，先寻了贾琏说明情由，在其帮衬下将乌家众人聚在一处。
“拿下！”
乌进忠尚在愕然之际，兵士已鱼贯而入，四面合围。
张木与贾琏并肩踏入厅中。
“黑山村乌进孝欺主瞒账，负隅顽抗，更欲行刺侯爷，已伏诛。
侯爷有令：自今起，乌家革去庄头之职，一应人等押送官衙究办。”
语毕挥手，兵士当即上前捆人。
待贾琏过后跨入东府，亲眼见了庄册所记产出之数，气得双目泛赤，切齿痛骂乌家无良。
二人商议既定，贾淙修书发往知府衙门，贾琏则遣人赴黑山村彻查底账。
然眼下年关已迫，诸事须待开春再行，终究不及处置。
转瞬腊月二十九。
宁荣二府早早换了门神、对联、挂牌并桃符，四下里一派崭新气象。
贾玠负手缓行，一路赏玩楹联趣对，倒也觉出几分年意熙和。
祠堂内外早已洒扫洁净，供器拂拭如新，神主牌位俱已请出，正堂上室亦布置停当，以备悬供先人遗像。
翌日五更方交，京城诸诰命已陆续入宫向皇后贺岁。
恩赐御宴自是少不得的规程。
贾淙亦清早便至乾清宫，随文武众臣同往大明宫拜谒太上皇，行元正大礼。
贾氏宗祠设在宁府西侧一处独院。
漆黑油栅内五间大门巍然，悬一匾额，上书“贾氏宗祠”
四字，旁题“衍圣公孔继宗书”。
两侧一副长联，墨痕遒劲：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亦出自衍圣公手笔。
院中白石甬路直贯深处，两侧苍松翠柏森然掩映。
月台之上，青绿古铜鼎彝诸器默然陈设，静承天光。
先皇御笔所书的“星辉辅弼”
九龙金匾高悬于抱厦之上，两侧一副长联，道是“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
正殿前另有一匾，上书“慎终追远”
四字，旁挂联语：“以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
皆是昔日 亲题，墨迹犹存，无声诉说着贾府往昔的赫赫恩荣。
神主殿内烛火通明，锦帷绣幕重重掩映。
贾敬主祭，贾赦陪立于侧，贾淙奉爵，贾琏捧帛，宝玉持香，贾菖、贾菱二人展拜毯、守焚池，一切井然。
殿外青衣乐班静候，待丝竹声起，众人依序献爵叩拜，焚帛奠酒。
礼毕乐止，方缓缓退出。
众人簇拥着贾母转入正堂。
正中宁荣二祖遗像庄严，两旁历代先祖影图依次排列。
贾荇、贾芷等旁支子弟自内仪门起，次第列队直至廊下。
槛外立着贾敬、贾赦等男子，槛内则是各房女眷。
家仆小厮皆候于门外传菜，每道肴馔经贾芷等人接手，递至贾敬，再传贾淙，由他送入槛内。
女眷们一一传递，终由贾母亲奉于供案之上。
传菜既毕，按辈分排行，贾敬领文辈，贾淙领玉辈，贾兰领草头辈，各依班序肃立。
待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齐身跪倒。
礼成后，贾母至正厅与众妯娌闲话，邢氏、尤氏并王氏等皆在旁伺候同辈。
这仅是首日仪程，往后数日虽仍须守祠堂香火，却已简便许多。
次日依例入宫朝贺，领受皇家赐宴。
继而便是与各府姻亲相互走礼，自初一至初九，无非筵席接连，不是家中设宴，便是赴别家饮酒。
才得稍歇，上元灯节又至。
此番不必外出，只在内宅庆贺。
贾淙于会芳园中张设灯彩，摆下酒席，先往贾母处略坐，便邀了众姊妹同来园中赏玩。
“这般精巧的灯，倒从未见过！”
眼见满园流光熠熠，众人欣喜不已，穿梭于灯影之间。
贾淙命人布好佳肴素酒，与众人共饮。
席间行起酒令，所涉皆诗词古雅之事。
他平素所交多是军旅豪饮之士，何曾谙此风雅戏目？听不多时便觉茫然，索性退坐一旁，笑看她们吟诗联句，欢声不绝。
“三哥哥独坐那儿可不成，”
探春忽扬声道，“我们输了尚要罚酒，你岂能安然闲观？”
惜春立时抚掌附和：“正是！三哥哥须得一同来！”
贾淙笑着近前：“那依你们如何？”
“不若这般——你代饮酒，林姐姐代行令，可好？”
探春眼波一转。
黛玉闻言颊生薄晕，啐道：“三丫头何时学得云丫头那般脾性，专拿人作耍！”
宝钗温言解围：“罢了，不如改玩骨牌令罢。”
贾淙略知此令，便也加入其中。
不知饮了几巡，虽是素酒，众人皆已腮染酡红，眸光氤氲。
贾淙坐于宝钗、黛玉之间，悄然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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