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灯下双姝,一似牡丹含露,一如秋水映月,俱是倾国之色,教人暗叹此境如梦。
忽听惜春一声脆语:“呀!三哥哥在偷瞧宝姐姐!”
满园笑语倏然一静。
原本喧闹的场面因惜春一句话骤然沉寂。
黛玉眼含薄怒,双颊微红;宝钗低头不语,耳根已染上霞色。
贾淙嘴角的笑意凝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干笑两声打破僵局:“小孩子家眼花了,当不得真!”
迎春与探春忙跟着笑应了几句,四周气氛方才松动。
众人又闲话片刻,直到贾母那边遣人来请,方陆续散去。
正月十五过后,贾敬于十七日祭祖完毕,仍回玄真观清修。
演武堂与族学相继开课,贾淙也返回京营处置堆积的公务。
这 刚出宁国府角门,忽听身侧有人轻声唤道:“三叔。”
转头看去,却是个面生的青年。
那人疾步上前躬身道:“侄儿是后廊下住的贾芸,特来拜谢三叔前日的帮扶。”
说罢便要跪下行礼。
贾淙这才忆起是五嫂家的孩子,示意亲随扶住他,温声问:“原是芸哥儿。
你母亲近来身体可好些了?”
“托三叔的福,母亲已能下床走动了。”
贾芸又深深一揖,“若非三叔周济,连抓药的银钱都凑不齐。
今日母亲再三叮嘱,定要来磕这个头。”
贾淙虚扶一把:“自家骨肉,不必如此。
你如今可有什么打算?”
他早知这贾芸虽出身旁支,却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
后来贾家败落时,此人曾为寻小红四处奔走,甚至谋划劫狱搭救宝玉,又受宝玉之托远赴千里求援。
平日待人接物也机敏周全,在贾琏、凤姐跟前皆能周全。
此刻特意候在此处,谢恩之余多半也想谋个出路。
贾芸垂首答道:“不敢瞒三叔。
前些时日侍奉母亲汤药,未曾外出谋事。
如今母亲渐愈,便想求林管家派个差事。
听说三叔今日出门,这才冒昧等候,只为当面叩谢恩情。”
言辞恳切,又透着伶俐。
贾淙略一沉吟,转头吩咐随从:“李沧,你带他去见林之孝,安排个妥当差事。”
贾芸连声道谢,目送贾淙上马往显武营去,方跟着李沧往二门外走。
宫墙深处,建康帝近日颇觉舒心。
太上皇渐次放权,军中奏报也不再过多干涉,加之新练的兵马已具雏形,天子威仪总算落到实处。
只是这日养心殿内,各地报灾的奏疏仍堆了满案。
朱笔批阅不过片刻,烦闷之意又涌上心头。
“夏守忠,”
皇帝撂下笔,“摆驾 走走。”
初春时节,园中草木已透出新绿,几株早桃结满胭脂似的花苞。
建康帝沿石径漫步,看了一回才觉胸中块垒稍解。
却不料假山石后转过二人,当前一位宫装女子正低头缓行,身侧侍女抱着斗篷轻声劝道:“娘娘,风还凉着呢,仔细受了寒。”
那女子闻声抬头,恰与天子视线相接——原是荣国府送入宫中的女史贾元春。
十年深宫岁月,她惯常独来此园排遣愁思,今日不料竟遇圣驾。
侍女抱琴慌忙低语:“娘娘,陛下到了。”
元春心头一紧,立即侧身退至道旁,敛衽垂首。
春风拂过她单薄的衣袖,枝头花苞在风中轻轻颤了颤。
建康帝的目光掠过那身嫔妃衣装时微微一顿。
侍立身侧的夏秉忠适时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此乃凤藻宫贤嫔贾氏。”
略停了停,又添道,“荣国府贾政长女,宁侯贾淙堂姐。”
这一句提点,终是唤醒了记忆——原是太上皇那甄太妃推举入宫的人。
当年因朝堂权柄暗涌,他并未将这名女子放在心上,只循例予了嫔位,便再未踏足凤藻宫。
若非夏秉忠此刻点破,他几乎忘却宫闱深处还藏着贾家血脉。
“近前说话。”
元春闻声疾步上前,伏身再拜:“妾贾氏元春,叩见陛下。”
“起罢。
近日可还安好?”
天子语气里罕见的温和令元春一怔。
她垂首应道:“蒙陛下垂问,妾一切皆安。”
“你母亲与史老太君,近来可曾入宫探视?”
“母亲月前方来过。
祖母年事已高,不便常入宫闱。”
建康帝又随口问了几句家常,元春皆恭谨答了。
直至天子忽然转问:“你弟弟可曾来探望过?”
元春默然片刻,轻声道:“舍弟年幼,无爵无职,依制不得入宫。”
“朕说的是那位封了侯的弟弟。”
话音落下,元春骤然明了今日这番垂询的缘由。
心底掠过一丝凉意,她与那位堂弟贾淙本就往来稀薄,更兼房系有别,何来探视之说?遂只摇了摇头。
寥寥数语后,建康帝见她衣衫单薄,便命她退下。
待人远去,天子侧首望向夏秉忠:“夏大伴,宁侯平日待亲眷如何?”
夏秉忠面上浮起笑意:“听闻宁侯待族中姊妹极为照拂,常有馈赠。
又助堂兄贾琏谋得府中差事,更将隔房庶弟送入演武堂进学。
贾氏族中对其称颂颇多,皆言重情念旧。”
“果然是个知恩念旧的。”
建康帝颔首,眉目间舒展开来。
不过半个时辰,夏秉忠已至荣国府宣旨,召贾政即刻入宫面圣。
消息传回,府中顿时惶惶难安。
贾母急命贾琏速往京营寻贾淙打探。
贾琏策马直奔显武营,闯入帐中时额间尽是汗意。
“三弟,宫中忽传二叔觐见,阖府皆忧恐非常!”
贾淙搁下公文,神色却平静:“陛下宣召,待二叔回来自见分晓,何须惊惶?”
“荣府不比三弟常得天眷,多年来未接宫召。
此番突兀,怎能不急?”
贾琏语速急促,“老太太已慌了心神。”
贾淙沉吟片刻。
他依稀记得前世所知——元春封妃当在贾政寿辰之际,而今时已过,莫非此事竟延至此时?
“二哥且持我名帖往源阳巷夏府一趟。”
他提笔疾书数行,将纸笺递去,“彼处乃夏总管外宅,或可探得一二消息。”
贾琏匆匆赶至夏府,门仆见帖不敢怠慢,立遣小内侍入宫通传。
不多时,内侍折返,只对贾琏含笑低语四字:
“是桩喜事。”
贾琏心头巨石落地,急返荣国府禀报。
众人的心神方才落下,便纷纷猜测起喜从何来。
不多时,跟随贾政入宫的管事匆匆回府,一进院门便朝贾母贺喜。
贾母催问详情,那管事满面红光地回禀:“老太太,天大的喜讯!咱们家大 晋封凤藻宫尚书,加授贵妃尊位!老爷特命小人回府,恭请老太太并各位夫人穿戴诰命服饰,入宫谢恩。”
一言既出,满堂欢欣。
如今贾家既有侯爵在朝,又添贵妃在后,门楣愈显辉煌。
贾母即刻吩咐众人更衣整装,预备前往东宫面圣谢恩。
待到日暮时分贾淙回府,东府早已设下宴席。
贾淙先向贾母请安,随后入席饮酒。
这些年在世情中打磨,他的酒量早已非昔日可比。
与贾政、贾琏等人推杯换盏,直至夜深人静,宴席方散。
荣禧堂内灯烛辉煌,贾母望着家中这般气象,心中感慨万千。
昔日元春在宫中不过是个寻常嫔妃,行事皆需谨慎;如今跃居贵妃之位,常得圣颜相对,往后亦能庇护家门了。
“眼下家中复又兴旺,后宫有娘娘扶持,前朝有淙儿担当,我思及此处,实在是欢喜……”
贾母说着,眼角竟淌下泪来。
两旁众人连忙劝慰,许久才令她平复心绪。
此时王夫人忽然开口,话音里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意味:“淙哥儿,如今娘娘已是贵妃,往后你若遇着什么难处,不妨请娘娘相助。”
贾母眉头微蹙,唇动了动,终未出声。
贾淙却微微一笑,神色间有些玩味:“哦?果真如此?那我便先谢过二婶了。
说来正有一桩为难事,不知可否劳烦二婶向娘娘转达?”
王夫人见他竟真开口相求,顿时神采飞扬。
想起往日贾淙何等风光,而今自己身为贵妃生母,也该让人瞧瞧分量了。
“淙哥儿何必客气,但说无妨。
娘娘定然替你办妥,即便棘手,求陛下开个金口也不算什么。”
席间已有人听出话音里的深意。
贾政面露难色,王熙凤抿唇强忍笑意。
贾母瞧着被“贵妃之母”
名衔迷了心窍的王夫人,暗暗摇头。
“既然如此,侄儿便直说了。”
贾淙笑意愈深,“我所辖显武营中有一参将,侄儿想将其调离,却苦无恰当由头。
不知能否请娘娘出面周全?”
“我当是什么大事,包在我——”
“够了!”
贾母终是厉声打断,目光冷冽地扫向王夫人:
“还嫌不够丢人么?”
王夫人这才恍然惊醒——方才竟被贾淙几句奉承搅乱了心神。
莫说元春只是贵妃,便是皇后,又岂敢插手前朝武将的任免?
“二婶打算明日何时进宫?侄儿好为您备车。”
贾淙轻声补了一句。
满堂目光灼灼,自己适才的失态早已落进众人眼中。
王夫人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了淙哥儿,”
贾母终究出面转圜,“你二婶不过一时糊涂,说了些不当说的话,莫要再揪着不放了。”
贾淙这才敛了神色。
众人又叙片刻闲话,他便起身告辞。
待堂中众人散去,贾母独独留下了王夫人。
“母亲留我,可是有吩咐?”
见贾母久久凝视自己,王夫人心中惴惴。
贾母缓缓问道:“老二媳妇,你说说,娘娘一直只是个嫔,怎就忽然晋封贵妃了?”
王夫人哪知其中缘由,只含糊应道:“媳妇愚钝,许是娘娘时运到了罢。
她正月初一降生,本就有大造化。
母亲当年送娘娘入宫,不也正是看中这点么?”
听了这番答话,贾母闭目摇了摇头,久久无言。
贾母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沉沉地落在王夫人脸上。”你需记着,往后莫要再去触淙哥儿的眉头。
若真将他逼到绝处,莫说我这老婆子,便是宫里的娘娘,也未必能护得住你。”
她顿了顿,话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娘娘能在宫中得封贵妃,依我看,未必没有淙哥儿在暗处使力的缘故。”
王夫人嘴唇微动,终究没敢辩驳,只将一腔不甘硬生生咽了回去,垂首不语。
“下去吧。”
贾母挥了挥手,不再看她,由贴身丫鬟鸳鸯小心搀扶着,转身回了内院。
因着贾元春晋封贵妃的喜讯,开国功臣一系的世交故旧们贺礼络绎不绝。
府中添了位贵妃,无论如何总是件光耀门楣的喜事。
连那些平日里不甚走动的远房族亲,这些日子也个个面上带笑,走起路来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王夫人自那日吃了排头,自觉颜面有损,接连数日都闭门不出,只在自家小佛堂里诵经静心。
除了胞妹薛姨妈来访时会出来相见,其余时候一概谢客,愈发深居简出。
且不论王夫人心中如何憋闷,贾淙这几日却是心情颇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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