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他派往海外经营的首批船队已然归航,不仅带回丰厚利市,更给他捎来一件意想不到的物事。
此物不仅令他欣喜,更在他心底敲响了一记警钟。
“侯爷请看,”
心腹刘忠指着那黝黑的铁管禀报,“此铳能在八十步开外 无甲之敌,若逼近至四五十步,寻常甲胄亦能洞穿。
连续施放约五十次后,铳管便会灼热难握,需停歇降温。
且每发之后,都需清理铳膛,否则易生险阻。”
刘忠一边解说,一边指点着铳身上几处异域文字的铭刻。
贾淙手中握着的,正是如今海外渐次兴起的火绳枪。
此物单论威力,或许尚不及军中精制的强弩硬弓,却另有一桩无可比拟的好处——训练一名 好手,非数年苦功不可得;而教会一名士卒装填放铳,所需时日则短得多。
更紧要的是, 之力、之距,千百年来几近臻至极限;而这喷火冒烟的铁管子,却仿佛刚刚推开一扇门,门后的天地,深远难测。
“眼下我们手里有多少这样的铳?”
贾淙问道。
“回侯爷,共得三百支。”
刘忠答道,“那些西夷商贾卖得极贵,且限量发售,购得这些已属不易。”
贾淙细问了价钱,心中不免一惊。
每支竟索价二十两白银!他依稀记得前世此类火器造价远低于此,可见这刀头舐血的军器买卖,利润何等骇人。
所幸海贸所获更丰。
此次船队出海时共有十七条大船,归来十二艘,舱中堆满了异域的香料、珍珠和各色宝石。
待这些货物散于南北市埠,所获之利何止十倍。
然而火铳之事已如骨鲠在喉。
西夷诸国显然已大步迈入火器之世,而眼下的大楚,莫说追赶,连前朝留下的火铳旧制都已荒废殆尽,仅有些堪用的火炮支撑门面,其余火器皆被视作不如 的敝履,弃置库中,蒙尘生锈。
贾淙深知,若再这般浑噩置之,前世的百年屈辱,未必不会重演。
念及此,他再无犹豫,命人带上那支火绳枪,径直往皇宫方向而去。
“这便是你所说的…… ?”
建康帝将手中那根铁管来回把玩,目光里带着审视与些许好奇。
“正是,陛下。”
贾淙躬身回答,“此铳可在八十步内伤敌,若至四十五步左右,寻常铁甲亦能贯穿。”
听了这话,建康帝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我大楚强弓硬弩,威力犹在此物之上。
依朕看,未免有些鸡肋了。”
“陛下,”
贾淙语气急切起来,“火器如今或许稍逊,然其改进之速、潜力之大,绝非 可比。
请想前朝之火铳,便是此物雏形,如今威力已倍增不止,足证其道可行!再观我朝火炮,亦属火器,如今西夷制炮之术已有凌驾之势,陛下,不可不防啊!”
贾淙言辞恳切,建康帝虽仍不信海外蛮夷能有何等惊人技艺,但见他如此坚持,终究松了口。”也罢,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便试试此物究竟有何能耐。”
君臣移驾至宫内一处僻静校场。
贾淙早已唤来商队中惯使火铳的护卫等候。
不多时,校场上已立起套着甲胄的草人箭靶。
那名护卫在校场中站定,依照规程装填 与铅子,点燃火绳。
片刻之后,只听得“砰”
一声爆响,铳口喷出一股白烟,远处的草人应声一震。
八十步开外的草人靶子,先试了十枪,只有三发铅子咬进草垛里。
换到四十五步,那套挂着铁鳞甲的假人胸膛前火星四溅,十枪里倒有五枪凿穿了甲片。
贾淙这时才彻底明白过来——眼下这火铳,终究不是百年后那等指哪打哪的利器。
如今两军对阵,讲究的是排成密匝匝的铳阵,靠泼水似的铅雨压垮敌阵。
方才试铳的已是亲卫里拔尖的好手,照样有不少铳子不知飞去了何处。
“陛下请看,”
见铳声歇了,贾淙趋前几步,“这火铳本身准头有限,可只要成百上千支一齐轰鸣,便是铁墙也能撕开豁口。”
建康帝已验过那件胸甲,甲叶上深深浅浅的凹坑让他沉吟片刻。
“贾卿的心意,朕自然明白。”
皇帝抬手抚过铳管,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是如今南北水旱频仍,国库每一分银子都要掰成两半花。
你前番运回来的那些银两,朕还得留着防备更大的灾荒。
这火铳的改制非一日之功,用料又极讲究,只怕是个填不满的银窟窿……暂且搁下罢。”
见年轻人嘴角抿得发直,皇帝又缓了神色补了一句:“你若是真喜欢这些西洋玩意,市面上既有贩卖的,朕拨些内帑给你置办一批如何?”
“陛下可知,海外一杆铳要价二十两白银。”
贾淙这句话说得轻,却像块冷铁砸进寂静里。
建康帝嘴角那点笑意凝住了,半晌没接上话。
“其实造铳的本钱远不到这个数。”
贾淙趁势又上前半步,“只因咱们不会造,才任人漫天要价。
倘若自己琢磨透了,往后价钱自然就落下来。”
他声音渐渐抬高:“如今西夷仗着火铳火炮,四处开疆拓土。
若有一天他们造出比弓箭更准、比霹雳炮更凶的利器,等到兵临城下之时,咱们再想应对就迟了!”
“陛下,防患于未然啊!”
一番话说得激切,贾淙抬头看去,却见皇帝虽听得专注,面上却浮着一层温润的、不容动摇的疏离。
“好了。”
建康帝摆摆手,袖口龙纹在风里微微漾动,“自古中原便是万邦来朝之地,那些海外蛮夷岂敢觊觎 ?贾卿多虑了。”
最终贾淙是独自走出校场的。
接连数日,他晨昏定省般往御书房递折子,又辗转于内阁值房与几位勋贵的府邸之间,把火器之利、海疆之危翻来覆去地剖白。
没有一个人当真。
在他们眼里,西洋诸国还是披着树叶兽皮、远远仰慕中华礼乐的化外之民。
贾淙知道这观念早已沁入骨髓——除非有一天,西夷的炮舰真的撞开海疆,把血淋淋的败绩砸在所有人眼前。
“侯爷。”
回府这一路,他肩背垮得厉害。
书房里那幅刘忠留下的海图在灯下泛着黄,商队航线像蛛网般蜿蜒展开。
贾淙盯着看了很久,墨迹在眼前晕成一片模糊的潮水。
“去请刘忠来。”
侍从应声退下。
不过两刻钟,风尘仆仆的商人已立在阶前。
“你上次采买的火铳,具体是从何处购得?”
“回侯爷,主要在葡萄牙与西班牙两国口岸置办。
其实他们还想兜售甲板炮,但朝廷严禁火炮入境,小人便没敢接手。”
贾淙的指尖在海图上徐徐移动:“这座岛,你们可曾登岸?”
“此岛名叫小琉球,人烟不算稠密,倒是有不少闽浙过去的百姓在彼处垦殖。”
“那这里呢?”
“这是吕宋岛,离中土远些。
咱们的商船靠泊时,还有土人上来纠缠,被护卫们教训了一顿才老实。”
贾淙的目光在这两片被碧波围拢的陆地上来回巡梭。
他需要一处远离朝堂目光的角落,招揽匠人,埋首钻研那些冒着硝烟的铁器。
西洋的狼群尚未将视线完全投向这片海域,但他听见潮声里隐约的嗥叫。
当那群恶狼嗅到东方巨兽爪牙已然陈旧的那一刻,扑咬便会开始。
而他要做的,是在那之前先铸好新的利爪。
那桩筹划隐藏着不小的凶险,既须避开朝廷耳目,又需将工匠与寻常百姓暗中送往彼处。
无人定居,终究难以扎根立足。
如今小琉球上已有不少楚人在彼安家,两边往来频繁,往来航路难避人眼,若要掩人踪迹,恐非稳妥之选。
至于吕宋,虽离陆地远了些,舟船往返不易,却也正是这层遥远添了几分隐蔽。
贾淙思量再三,心中对出海之地的选择仍有踟蹰。
泉州与濠镜两地皆在思量之中——泉州水师提督出自开国旧勋一脉,或能借他之力稍作遮掩。
然而私送人手出境终究不是光明正大的事,人心难测,贾淙亦无十足把握。
若取道濠镜,则另有一番局面:保龄侯史鼐正任两广总督,史家与贾家世代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情分,到底比旁人多一层亲密。
托他暗中看顾,想来更可安心。
几番权衡,贾淙渐渐倾向自广东出海。
地点便定在吕宋——从濠镜扬帆,径直向南,既可远离小琉球一带的纷扰视线,又能借海路之遥布设局面。
去路既定,主事之人却教他犯了难。
往后少不得要与史鼐往来周旋,刘忠等仆役身份终究不便,须得选个姓贾的本家人,方能持重应变。
可族中子弟,谁有经营海岛之能?纵有才干,谁又甘愿远赴重洋、离了这繁华京畿?
忽地,贾芸的模样浮上心头。
那后生孝顺重情,待人接物自有一套章法,且懂得恩义。
“刘羽,去请芸哥儿来。”
吩咐既下,贾淙便垂目细思往后诸般安排:欲在吕宋立稳脚跟,少不了武力镇守。
岛上人烟虽稀,终究是一方土地,须带足人手先控住局面;接着便是修筑码头、开设船厂,与西洋商人往来贸易,再觅巧匠拆解火器,细究其中机窍……
“三叔寻我?”
贾芸来得快,进门便躬身行礼。
“芸哥儿,你心中可有什么长远志向?”
贾淙抬眼看他,语气平缓。
这话问得突然,贾芸怔了一怔,随即应道:“侄儿不敢妄谈志向,能跟随三叔左右,报答您往日恩情,便是最大的心愿了。”
话说得恭敬漂亮,贾淙却只是微微一笑。
“我有一桩要紧事需托付于你。
此事艰难,且要长年漂泊在外,你可愿意?”
贾芸眸光一凝:“三叔尽管吩咐,侄儿必当竭力而为。”
“你可想清楚了?此事绝不能令朝廷知晓,更关乎贾族满门安危。
虽要奔波四方,权柄却不轻——若有难处,我自会全力撑持。”
话音沉肃,贾芸听得脊背生寒。
“不能惊动朝廷……又牵连全族……”
他暗暗吸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
“莫往歪处想。”
贾淙看出他神色惊疑,当即截断他的念头,“陛下于我知遇深厚,我岂会行悖逆之事。”
贾芸立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一时难以决断。
挣扎片刻,他终是抬起头:“三叔……能否告诉侄儿,究竟是何事?”
贾淙闻言,笑意深了些——既开口探问,便是心中已应了七八分。
“西夷火器日益犀利,朝廷上下却无人警觉其中危兆……”
于是将前因后果、心中忧思,细细说了一遍。
贾芸静静听完,胸中涌起一股热意,郑重躬身:“三叔为国事深谋远虑,侄儿敬佩。
此事——侄儿愿往,虽万难不辞。”
话音未落,人已矮身拜倒。
“快请起,这话言过了。”
贾淙口中笑着,伸手将贾芸扶起,随即与他分说了先期的筹谋与诸多须守口如瓶的关隘。”此事便交予你与刘忠二人。
你主理岛上垦拓、火器研造诸务,此外还需拜会几位要紧人物,将情面打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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