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
闫学阁急得声音发颤,“河南府若是也乱了,你我的罪责可就……”
“已经在买了。”
曹俞咬牙道,“本地商贾要价太狠,我从陕西调了一批,这两日应该就能到。”
“钱财乃身外之物,伯爷切莫此时吝惜!否则你我两家上下……”
见曹俞仍为银钱痛心,闫学阁只觉无奈。
或许这位爵爷有勋位傍身,尚能保全家族,可自己一个侍郎,只怕难逃满门抄斩的结局。
“我明白,已撒出去不少了。
可这般坐地起价,就算倾尽所有,也未必填得满这个窟窿!”
曹俞说到此处,眼中几乎迸出火星来。
“逼急了本爵——”
他忽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亮光,“闫侍郎,你说若是将那些囤粮的奸商悉数查抄,粮食……是不是就有了?”
闫学阁先是一怔,心头蓦地一动,随即又缓缓沉静下来。
伯爷,那些粮商个个都是人精,岂会不知自己走在刀尖上?他们在河南府囤粮极少,全靠每日从外地调运,防的就是您一怒之下抄家夺粮。
“况且这道口子一旦撕开,往后粮商谁敢再来河南府?只怕局面会比今日更难收拾。”
听了闫学阁这番话,曹俞心底那点抄家的念头也彻底熄了。
二人在堂中相对默然,长叹短吁,只琢磨着如何能将功折罪,把责罚减轻几分。
另一头,贾淙率军长途颠簸,终于踏进彰德府地界,入了河南。
在山东顺德府补足粮草辎重后,全军未作停歇,直奔河南治所河南府而去。
途经开封府时,灾年的景象 裸地摊在眼前。
野草无穗,树木剥皮,田地不见青苗。
目光所及,竟寻不出一片完整的绿色。
尚未从乱的百姓瑟缩路旁,望见行军队伍,脸上尽是惶恐;待目光落向后头押运的粮车,眼里又烧起枯火般的渴望。
贾淙虽是沙场滚过的人,见惯生死,这般场景仍让他胸中发堵。
但他不能停——必须尽快赶到河南府,截住尚未被变卖的粮草。
“刘羽,传话下去:愿随军的灾民,可跟着队伍前往河南府。
待本督取得赈灾粮草,自会安排发放。”
“得令!”
刘羽领命,即刻遣人沿途宣告。
灾民听闻,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微光,拖家带口,蹒跚跟在了大军后方。
途中休整时,贾淙下令分些口粮给随行百姓,不多,仅够吊着性命。
又走了近十日,大军终于抵达河南府,在洛阳城外扎下营寨。
丰裕伯曹俞与侍郎闫学阁领着河南府一众官员迎出城外。
“张抚台,路上收拢了些灾民,烦请你先行安置。
粮草稍后便拨。”
贾淙未急于进城,先唤来河南巡抚交待灾民事宜,又令河南府总兵整编驻军,合营布防。
诸事吩咐完毕,才领亲兵与本部人马入城。
“本督此行只为赈灾,诸位各守本职即可。”
“丰裕伯、闫侍郎,随本督进来交接赈灾事宜。”
巡抚衙门前,贾淙对众官员略作交代,便唤了曹俞、闫学阁二人步入衙门。
才入内堂,贾淙便直问粮仓虚实。
闫学阁顿时面色如土,双唇哆嗦难言。
曹俞亦是神情艰涩,良久才低声道:
“粮……从过山东时就陆续变卖了。”
“什么?在山东就开始卖?”
贾淙只觉一股怒焰窜上颅顶,掌心猛地攥紧。
失策了。
他压下心头翻涌,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可知自己做了什么?”
“那几乎是粮仓大半存粮!陛下至今还以为粮食全在河南,你们却说进河南境时,赈灾粮已少了一半?”
“宁侯,下官等一直在设法补救啊!可粮价一天高过一天,实在力不从心……”
“是啊宁侯,这些日子我们从未停过购粮……”
听二人急急辩白,贾淙只漠然截断:
“这些话,留到陛下面前说罢。”
挥手令人将二人带下。
门外绣衣卫早已候着,当即上前枷锁加身,押往京城待审。
贾淙旋即修书发往朝廷,详陈此间情状,又亲去查验二人所管银库——存银亦已见底,即便按平价购粮,也撑不起河南灾民之需。
原本计划取粮后即刻出兵平乱,如今却不得不滞留下来。
粮源未稳之前,河南府绝不能乱。
此处太要紧——中原险关要道皆系于此,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刘羽领命而去,将那道军令快马送往各处总兵府邸。
贾淙独自留在房中,目光沉凝地落在摊开的河南舆图上,指尖缓缓划过那些标注着城池关隘的墨线。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浸了水的旧棉絮。
他唤来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须得将河南境内大小粮商的底细摸个清楚,尤其是那些趁着灾荒抬价、甚至胆敢染指朝廷赈粮的。
京城那边的粮道早已梗阻,如今能倚仗的,唯有自己这双手。
洛阳城里六家粮号,此刻皆将米价抬得高悬。
其中四家暗地里做着赈粮的买卖,却狡兔三窟,将粮仓藏匿他处,防的便是官府的查抄。
贾淙派出去的探子已如细网撒开,只待寻到那些藏粮的窝点,便可雷霆出手。
只是在这之前,河南府必须撑住。
城外的官道上,灾民越聚越多,像缓慢流淌的浊流。
新搭起的粥棚一列列排开,却总也赶不上新涌来的人群。
贾淙领着几名属官在棚间巡视,袍角沾了尘土也浑然不觉。
河南知府跟在一旁,指着锅中翻腾的稀粥不住道:“侯爷您瞧,都是按规矩熬的,稠薄适中……”
贾淙没有应声,目光扫过那些领粥的面孔。
知府的话他半句也不信——赈粮层层被剥,若说这位父母官全然清白,倒成了笑话。
只是眼下还动不得他。
走着走着,贾淙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队伍里混杂着好些衣衫虽旧却不见破败、面色亦无饥馑之相的人,正捧着碗往前挤。
若在太平年月,这等占小便宜的事他或许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粒米救命,容不得这般蛀蚀。
“传话下去,”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所有粥锅,即刻掺入黄土,搅至浑浊。”
身旁的官员们都怔住了。
知府张了张嘴:“侯爷,这……怕是不妥吧?”
贾淙只侧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温度,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随即他招手唤来刘羽,附耳嘱咐片刻,便转身往城门方向去了。
命令执行得很快。
衙役们提着一筐筐干土,扬手撒进滚滚热粥里。
褐黄的土末遇水即化,清汤转眼成了泥浆般的浊汤。
排队的人群里起了细微的骚动。
一个老汉捧着碗,颤声问:“差爷,这……这是何故啊?”
那衙役回头瞪眼:“有得吃就烧高香了!这是侯爷亲自定的规矩,不服气,找侯爷说去!”
老汉眼神一暗,不再言语,默默退到一旁,低头啜了一口那混着沙土的粥。
四周响起压低的议论。”原以为来了青天,这才几天,就变着法子作践人了。”
“今日掺土,明日怕连粥棚都要撤了罢!”
“你们懂什么?侯爷这般做,定有深意!”
“深意?你倒说说是什么深意?”
那人语塞,讪讪道:“侯爷的心思,我岂能猜透?”
正低语间,粥棚侧边有几人悄悄退出队伍,想往人群外溜。
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守在那儿的兵士拦下。
领头的是个什长,冷眼打量着他们:“怎地不领了?”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堆起笑:“军爷,小人……小人不饿,省一口给更饿的乡亲。”
“你们几个也是?”
什长目光扫过后面几人。
“是、是,咱们心善,见不得人挨饿……”
什长忽然嗤笑一声,伸手指点他们的面颊:“瞧瞧这脸色,红润润的,哪像饿了几天的人?分明是来冒领赈粮的蛀虫!——拿下!”
兵士应声上前,将那几人扭住。
队伍里原本窸窣的议论声,骤然静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望向那几口仍冒着热气、却已浑浊不堪的大锅,又望向城门楼上那道隐约的身影,鸦雀无声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黄土与米汤之间,缓缓沉淀下来。
围观的人群早已水泄不通,谁都看清了场中的情形。
那几个人的模样,和真正面黄肌瘦的流民放在一处,高下立判。
眼见兵士要来锁拿,几人顿时乱了阵脚。
“官爷!小人真是逃荒来的啊官爷!”
“小的家乡刚遭了灾,还没缓过来……”
“乡亲们都瞧瞧,当兵的要冤枉好人了!”
“今日是我们,明日说不准就轮到各位了!”
起初他们还强辩几句,后来索性 起来,指望激起众人的怜悯。
“省省力气罢!瞧瞧你们这身皮肉,哪像挨过饿的?”
“正是!粥里掺了点沙土就咽不下?换作是我,莫说沙土,便是掺了别的也能喝个干净!”
“官爷,绝不能轻饶!”
“军爷饶命啊!下次不敢了!”
“求军爷开恩,饶过这一回罢!”
见众人非但不同情,反倒纷纷嚷着要严惩,几人这才彻底软了下来,哭嚎着求饶。
那领头的什长并未理会他们的哀告,将人捆结实了,转身朝黑压压的灾民扬声道:
“诸位父老!侯爷有吩咐,粥中掺沙是为防有人浑水摸鱼,冒领活命粮,还请大家体谅!侯爷也说了,只要他在河南一日,这粥棚便一日不撤!”
说罢目光扫向地上瘫软的几人,声音陡然转冷:
“侯爷有令:冒领赈灾粮者,立斩!——行刑!”
令下刀落,寒光闪过。
众人听了什长那番话,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这位侯爷,看来是个真会为他们做主的。
人群中渐渐响起嗡嗡的议论,随后化作一片松口气般的低呼。
类似的场景在各处粥棚接 生。
流民们至此才恍然明白那位贾侯爷往粥里掺沙的深意,不少人情不自禁朝着衙门的方向躬身作揖。
而此时衙门深处,贾淙正对着连日搜集的密报凝神细看。
洛阳城中盘踞着不少乡绅世家,各家粮仓里都堆着满满的谷米。
他打算向他们“借”
粮。
毕竟,若是叛军真打过来,这些高门大户也难独善其身。
请帖很快送到了各府。
虽知宴无好宴,但一位武侯相邀,无人敢推拒。
不多时,一众衣着体面的家主便陆续踏进了衙门偏厅。
“张老爷也到了。”
“刘老爷不也来了么?”
“唉,谁又敢不来呢。”
“可猜得出所为何事?”
“左不过是要粮赈灾,还能有什么新鲜?”
众人寒暄着落座,彼此交换着眼神,低声交谈。
“刘老爷,您打算出多少?”
被点名的刘昌扯出个笑,捻着胡须道:“出,自然要出。
邻近几府叛军闹得凶,万一河南也乱了,咱们哪家能躲得掉?”
“那您准备捐多少粮?”
刘昌面色微微一僵,仍是笑道:“老夫……愿出一百石。”
四周立刻飘过几声极轻的嗤笑。
原以为这铁公鸡转了性,到底还是老样子。
“诸位赏光莅临,本侯欣慰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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