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2章
贾淙从后堂转出,声调朗朗。
一众家主慌忙起身行礼。
“侯爷万福!”
“不必多礼,请坐,都请坐。”
贾淙笑吟吟地走向主位,袖袍轻拂坐下,“来,尝尝这道延津做法的鲤鱼焙面,是河南名菜。”
“诸位,请满饮此杯。”
席间只见贾淙谈笑风生,频频举杯。
其余人却个个如坐针毡,想探问来意又不敢贸然开口,只得陪着笑脸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过数巡,贾淙忽然搁下银筷,长长叹了口气。
席间霎时一静。
众家主心口发紧,知道戏肉要来了。
“实不相瞒,”
贾淙目光扫过众人,“贾淙今日请各位前来,确有一桩难事,需仰仗诸位援手。”
无人接话,他继续缓声道:“前些时日,因丰裕伯私贩赈灾粮,致使河南生出叛乱。
陛下特命本侯前来,既为平乱,亦为救民于饥馑。”
粮车迟迟未至,河南境内的官仓日渐空虚。
贾淙负手立在廊下,望着檐角渐沉的暮色,眉头锁成深川。
“原以为粮道不过省内周转,谁料那丰裕伯竟从山东沿途散卖,直抵河南府。”
他转身对堂中垂首的属官叹道,“眼下市面粮价飞涨,商贾囤积居奇,这赈灾的差事,倒成了无米之炊。”
厅中坐着十余位锦衣乡绅,皆垂眼观鼻,无人接话。
空气凝滞如胶,只听得见铜漏滴答。
贾淙眼底掠过一丝寒光,面上却缓了神色:“诸位都是河南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百姓嗷嗷待哺,朝廷的粮队尚在路上。
本侯想向各家暂购些存粮,以解燃眉之急——想来诸位不至于学那些奸商,趁火 吧?”
座中几人耳根微红。
市面哄抬的粮米,泰半正是由他们暗中放出的。
一位刘姓乡绅清了清嗓:“侯爷明鉴,河南旱了这许久,谁家不是勒紧裤带过日子?实在没有余粮啊。”
旁人纷纷附和:“家中田亩有限,上下百口人等着吃饭……”
“侯爷若急用,我们愿捐些心意,可要大宗采买,还得找粮行才是。”
贾淙指节轻叩茶案:“诸位愿捐多少?”
众人见他似有松动,顿时活络起来:“刘家出一百石!”
“张家二百!”
“胡家也二百!”
报数声此起彼伏,堂上却渐渐冷了。
贾淙唇角仍噙着笑,眼里却结起冰霜。
喧嚷声在他无声的注视里低下去,终至死寂。
“这是打发乞丐,还是变着法卖高价粮?”
他声音不重,却惊得几人险些打翻茶盏。
“不敢、不敢!”
“那便直说罢,”
贾淙拂袖起身,“这粮,卖是不卖?”
“实在是……仓廪空虚啊侯爷!”
“好。”
他忽然笑了,“既如此,本侯不强人所难。”
乡绅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巡抚衙门。
走出老远,才有人压低声音:“这般驳侯爷面子,会不会惹祸上身?”
“怕甚么?”
刘姓乡绅捻须冷笑,“我等诗礼传家,岂是任他拿捏的商贩?舍弟就在翰林院,他若敢用强,一道折子递进京里,够他喝一壶的。”
众人略定心神,各自登轿。
却有四顶青呢小轿行至半路,悄悄折返。
贾淙正在后堂翻阅卷宗,闻报抬眼,见去而复返的四人局促立在阶下。
“侯爷,”
为首的李姓家主躬身道,“方才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说。
我们四家愿按常价售粮,助侯爷渡过难关。”
“好。”
贾淙颔首,唤来亲随,“带几位去侧厅登记数目,今夜便交割。”
待人退下,他展开暗卫早前呈上的密档。
河南世家底细历历在目:王、程、封等六家虽未售粮,却也未参与围积,尚可容让;赵、冯、陈、李四家识时务,自有善果。
唯独剩下那几家——他指尖划过几个朱砂圈注的名字,账目里夹着私占民田、勾结粮商、欺压佃户的斑斑劣迹。
“给过体面了。”
贾淙合上卷宗,窗外暮色吞尽最后一道天光,“既不要体面,便怪不得人了。”
夜色沉如墨汁,王家在城郊的田庄里,灯火渐次熄灭,庄户们刚歇下不久,远处便骤然爆起一片混乱的嘶喊与兵刃撞击之声。
人们慌忙推窗张望,只见庄墙外火把缭乱,影影绰绰的马队与步兵正朝庄门涌来。
庄里护院的壮丁上前抵挡,却如秋叶遇狂风,转眼便被冲散,惨呼逃窜声四起。
不多时,粮仓的大门被轰然撞开,一队队人影开始络绎不绝地搬运粮袋。
全庄上下男女老幼,皆被驱赶到打麦场上,被明晃晃的刀枪圈在一处。
火光中,一个披甲汉子策马而立,声如破锣:“听清了!俺乃天虎大将军麾下先锋,今日特来此地借粮!日后自有归还之时!”
直到粮仓近乎搬空,这队人马才呼啸离去,蹄声如雷,渐远渐逝。
“齐管事……齐管事?”
待四下重归死寂,身旁的小厮才颤声唤醒伏在地上的管事。
齐管事抬头,贼影已杳,连忙嘶声吩咐下人速往城中报信。
可城门守将早已得了贾淙严令,任谁叫门也不开启。
报信的下人只得蜷在城根下苦候。
渐渐地,城外聚集的逃报者越来越多,彼此一打听,方知昨夜遭劫的竟不止王家——城外诸多富户的庄子,几乎皆被洗掠一空。
翌日破晓,洛阳城顿时鼎沸。
众绅齐聚巡抚衙门外,恳请贾淙发兵剿贼,却皆被挡在门外。
几家大户之主只得暗中再聚,密议此番变故。
“诸位还看不明白?那所谓‘贼兵’——分明就是贾淙!”
刘家家主刘昌咬牙冷笑,面上尽是洞悉一切的恨意。
“看破又如何?你可有凭据?他对外宣称的,可是贼首陈虎部下所为。”
座中一片唏嘘,众人悔不当初未曾给这位巡抚留几分情面。
“我等岂是寻常商贾,任他揉捏?”
刘昌目光扫过众人,“刘家虽微,在朝中却还有几分香火情。
我欲遣人上奏,弹劾贾淙平叛不力、纵容乱军流窜!诸位可愿一同联络京中故旧?”
几句话如星火落油,海家、尚家、夏家等家主眼中骤亮,相继应和:“正当如此!逼他追回粮草方是要紧!”
“海某愿助一臂。”
“尚家也算一份。”
“夏家附议。”
计议已定,几人匆匆散去,各自修书发往京师。
而千里外的神京城中,建康帝阅罢贾淙奏章,勃然震怒。
他原以为赈粮尚囤于河南境内,不料丰裕伯等人竟刚入山东便私自售粮。
好大的胆量!
“传旨:户部尚书闫学阁私售赈粮,滋生叛乱,着满门抄斩!丰裕伯曹俞削爵赐死,全家流放云南!另命户部速筹新粮,火速运抵河南赈灾平叛!”
一连串旨意颁下,建康帝掷卷于案,余怒未消。
他只盼粮草抵豫之前,叛军莫再蔓延。
此时河南境内,因贾淙坐镇洛阳未曾轻动,贼首陈虎竟已聚起近二十万流民,归德、南阳二府皆受波及,县城连破,百姓被挟从乱者日益众多。
贾淙览遍各境军报,心知不可再拖。
然现存粮草仅够维系河南府及各灾区日常赈济,若加征剿之需,难免捉襟见肘。
倘战事中途断粮,必酿大祸。
粮,仍须更多粮。
幸而那群粮商藏粮之所,早被摸清——大多屯于山东兖州,小部分散在南直隶大名府。
商贾之狡黠,于此尽显:他们料定贾淙无权跨境调兵,故意将粮仓设于豫省之外。
贾淙凝视图卷上所标粮仓方位,心中默默权衡。
遣兵出省确属大忌,边将无旨离辖,形同谋逆。
他抬眼唤道:“李沧。”
“属下在。”
“即刻派人详查这些粮仓通往河南境内之最近路径——尤其是山间小径、隐蔽近道,一一探明回报。”
贾淙唤来李沧,低语数句,复又仔细叮嘱。
待李沧领命退下,他便着手整顿军马,预备开拔。
河南府如今粮仓渐满,人心已定,再无须重兵镇守。
留四千兵卒驻守灾民营盘,贾淙亲率余部,直往开封而去。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怀庆、卫辉、彰德三府相继收到调拨的赈粮,各由贾淙麾下军士监送,交予知府发放。
又传令三府总兵,各领八千人马,至开封府汇合。
及至祥符县城,开封境内已近乎空寂。
活着的,或早随叛军而去,或逃往他乡;留下的,只剩荒野横尸。
贾淙当即传令:各部清扫府境,掩埋尸骸,防生疫病。
又命归德府总兵肃清辖内残敌,陈兵鹿邑;同时拨粮赈济,交由知府安置灾民。
一道道军令传出,兵马四向行动,如蛛网蔓延。
祥符、新郑、许州、西华等地,粥棚次第支起。
消息随风散入荒村,奄奄一息的饥民挣扎着向府城挪步。
许多人面色枯槁,行路踉跄,若非沿途兵士携粥分饮,只怕半途便已倒下。
粥棚日日升烟,粮米消耗如流水。
几日后,两支轻骑悄离大营,一路向东,往兖州、大名二府方向驰去。
兖州定陶县安陵镇,倚衡水、邻双河,舟楫往来,本是漕运热闹之处。
数月前,各地粮商汇聚于此,建仓围栈,小镇骤然繁华,车马昼夜不绝。
虽与旱灾肆虐的河南相近,此地却因粮商囤积,暂得安稳。
这日平静却被打破。
一队衣着如民、举止却整齐剽悍的人马突袭镇中,破门直扑粮仓。
他们不扰平民,只将商贾围粮尽数收缴,又征调渡口船只、镇上马车,载粮运往境外。
待兖州知府得报惊惶失措,急传总兵发兵时,安陵镇已不见“贼影”。
仅留一名号:河南天虎大将军麾下先锋。
总兵无奈收兵,与知府联名上奏,详述经过。
不久,大名府亦遭类似袭击。
朝中顿时哗然,奏章纷飞,皆指贾淙平叛不力,纵容叛军流窜邻府。
神京城内,流言渐起,都说贾淙征战失利,局势危殆。
宁国府中,众人闻讯心焦,府内气氛沉郁。
下人们察言观色,步履皆轻。
荣府正武院里,黛玉与三春姐妹也听闻风声,连日眉目不展。
宝玉下学归来,见无人露笑,心里也闷闷的。
王夫人等暗自快意,贾琏与王熙凤却忧心贾淙遭圣上降责。
建康帝初闻奏报,确有愠怒。
然细读两府文书,见其中写道“贼兵”
虽扮百姓,却行列严整;不掠民户,只劫粮商……
他忽然想起前时河南乡绅仓廪被“匪”
所夺的旧事。
原来如此。
皇帝搁下奏本,望向窗外,嘴角似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心中念头转罢,皇帝也不由得对贾淙生出几分赞许。
难怪他入河南这些时日,从未向朝廷催讨粮草,原是已寻得了筹措的门路。
皇帝并不深究贾淙用了什么手段,只要差事办得妥当,他自不会吝于嘉奖,又岂会加以责罚?只是明面上看,贾淙 未竟全功,致使流寇滋扰邻境,朝臣们的参劾也并非全无凭据。
这般情状,倒让天子有些踌躇,该如何发落方显妥帖。
不多时,皇帝便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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