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他们无从知晓,那黑沉沉的城墙根下,除了散置着一些披挂铠甲的草人,便只有这些处在他们反击范围之外的弓箭手了。
这番扰攘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歇。
待到半夜,贾淙如法炮制,又白白耗去了叛军不少火油、擂木与那滚烫的金汁。
次日,情景重现。
第三日夜里,贾淙不仅再次发动佯攻,更将云梯与弩车推近城墙。
他已探明,城中火油殆尽,这些器械暂无被焚之虞。
城上守军见官兵卷土重来,慌忙应对,却见对方只在城下虚张声势一番,便又退入黑暗之中。
接连两夜,皆是如此。
叛军首领薛寿被这翻来覆去的袭扰搅得心烦意乱,不得安寝。
与贾淙在汝阳城外的从容调度截然不同,此时的南阳城下,战况惨烈至极。
攻城一方本无经验,多是平民出身,即便如余星奎这般略通文墨者,于攻城战法亦是一窍不通。
他们的进攻全凭血肉之躯,以最原始的附蚁之法,硬撼一座座坚城。
连续六日的猛攻,南阳城巍峨的城墙已显出颓唐之态,仿佛醉汉般摇摇欲坠。
南阳虽城高池深,毕竟地处大楚腹心,素无重兵驻防。
即便总兵将城外大营兵卒悉数调入城中,亦不过一万两千之数,加上三千巡防营,拢共一万五千人马,分守四门,难免左支右绌。
幸而城中储备的守城器械尚足,而攻城的叛军多有夜盲之症,无法夜战,这城池才勉强支撑至今。
南阳城南,叛军大营。
陈虎盯着连日来的伤亡册子,眼角微微抽搐,心头像被钝刀子割过。
“大哥,不能再这样硬打了,弟兄们折损得太厉害!”
杜元庆在一旁苦劝,希望暂缓攻势。
陈虎何尝不想喘息,可他已得风声,官兵正在攻打汝阳。
若不速下南阳,据城而守,待到官军合围,便只有死路一条。
“缓不得!”
他咬着牙道,“必须尽快拿下此城!否则官军一到,我们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传令下去,继续进攻!督战队压阵,敢后退一步者,全家问斩!”
不多时,城南之外,喊杀声再度如潮水般涌起,拍打着残破的城墙。
城头之上,守军兵卒满面倦容,望着又一次汹涌而来的叛军,眼底深处不禁浮起绝望的阴影。
而在汝阳那边,官兵的连日袭扰已让城上守军数日不得安眠。
每次进攻都在黑夜,看不清虚实,也不真个登城。
薛寿虽不敢大意,却也同所有人一样,认定了贾淙是要用这疲兵之计拖垮守军,再图克城。
无人知晓,贾淙的大营已然悄悄拔起。
兵马经西平,过舞阳,穿越裕州,悄然抵达百里山麓。
“督帅,前方即将越过百里山。
过后,距南阳便只剩百余里了。”
负责斥候的李沧每日将行程要略报予贾淙知晓。
贾淙目光落在舆图之上,略一沉吟,下令道:“传令谢琼,率一万骑兵取道镇平,于卧龙岗以东扎营,暂且堵住叛军去路。
全军就地休整,结束急行军,务必恢复体力。”
他随即转向李沧,问道:“南阳情形如何?还能支撑多久?”
李沧回想片刻,如实禀报:“已是岌岌可危,恐怕破城……就在这几日之间了。”
贾淙心头一紧,面上却未显露。
他深知此刻必须让大军缓下脚步,积蓄气力。
若是一味赶路,纵然及时赶到南阳,人困马乏之师,只怕反而会被以逸待劳的叛军一举击溃。
待将士们稍得喘息,贾淙振臂一挥,喝令开拔。
大军如苏醒的巨兽,再度朝着南阳方向,沉稳而坚定地迫近。
第一天,大军前行了八十里。
第二日,贾淙下令缓行,只走了三十里。
自第三日起,全军披甲执锐,如一张缓缓拉开的弓,随时准备将箭矢射向叛军所在。
斥候如无声的夜枭尽数散出,在野地与林间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叛军探子的耳目一一剪除。
因而,叛军对北面悄然逼近的刀锋仍浑然不觉,只顾如蚁群般疯狂扑打着南阳坚厚的城墙。
城头之上,滚木礌石早已耗尽,夜叉檑与狼牙拍也多残破不堪。
守军只得挺刃迎敌,与叛军展开血肉横飞的搏杀。
全仗着甲胄坚利、刀锋雪亮,这摇摇欲坠的防线才未被撕开。
总兵汪开远一刀劈翻一名攀上垛口的敌兵,嘶声对左右吼道:“弟兄们,身后便是父母妻儿!城墙若破,阖城皆休——杀!”
“杀——!”
呐喊声压过战场的喧嚣,将险些站稳脚跟的叛军又一次推下城去。
然而望着如潮水般涌来、仿佛无穷无尽的敌兵,汪开远心底仍漫起一股寒意。
士卒们虽士气未堕,气力却已将尽,终于被叛军渐渐在城头楔入数枚钉子。
随后,更多的敌兵自云梯攀援而上,城头陷入一片混战。
与此同时,城外野地里,几具叛军斥候的尸身伏在草丛中,颈后或心口皆嵌着短小的弩箭。
楚军探子如鬼魅般收回弩机,以鸟鸣般的哨音相互传讯,随即再度散入四野,继续清剿着残存的耳目。
正是借着这无声的猎杀,贾淙所率的大军如影般贴近,直至叛军大营三里之外,营中犹自酣战不觉。
叛军营内,三名统军大将正遥望城头,面露笑意。
“破了!眼看便要破了!”
陈虎抚掌大笑。
“入城之后,定要痛快享乐一番!”
杜元庆眼中放出光来。
连一向沉静的余星奎,此刻也忍不住激动之色。
正当三人志得意满之际,一声仓皇的传报撕裂了帐中的气氛:
“报——!北面出现官军,距大营已不足三里!”
陈虎脸色骤变,惊怒交加:“斥候营是废物么?让人摸到眼前才来报!”
那传令兵伏地颤抖:“官军探子……将咱们的人杀尽了,消息传不进来啊!”
“此时骂也无用,”
余星奎急声道,“速派兵拦截!若让他们冲乱阵脚,我军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陈虎强压惊惶,急传将令:“调五万兵,向北迎敌!”
又转向余星奎,嗓音发紧,“二弟,眼下该如何?”
余星奎在帐中疾走数步,额间渗出冷汗。
城头虽已登入,守军却仍在拼死抵抗,城门一时难开。
纵使城门破开,三十万人马入城也需时辰。
倘若此时被官军拦腰截断,便真成瓮中之鳖了。
他猛然止步,咬牙道:“唯有收兵!集全军之力与贾淙决一死战。
若战而不利……便率本营精锐南撤,再图后路。”
陈虎知已至绝境,当即下令鸣金。
城头攻得正酣的叛军闻声愕然,如潮退般缓缓撤下。
东门城上,汪开远望着忽然退去的敌军,正自惊疑,北门守军已飞奔来报:援军自北杀到!他长吁一口气,几乎脱力地扶住城垛。
城外旷野,贾淙的前锋如一道铁流,已与仓促迎上的五万叛军轰然相撞。
这些被驱赶上前迎战的叛军,本无严整阵型,更不懂战阵配合,迎面撞上结阵而进的京营锐卒,霎时便被撕开数道裂口。
官军步骑交错,刀光如雪,叛军前阵顷刻间已呈溃乱之象。
叛军的阵脚在冲击下迅速溃散,若不是后方督战队伍刀斧森严地立着,只怕这支乌合之众早已四散奔逃。
待到后方人马勉强汇聚,凭借人数的微薄优势,方才稳住那摇摇欲坠的战线。
就在这时,贾淙已率主力赶至阵前。
望见敌军纷乱如麻的队形,他并未多作调度,只挥手传令全军压上。
官军如潮水般结阵向前推进,甲胄映着冷光,兵刃整齐划一。
相比之下,叛军手中不过是些棍棒、农叉与零星锈枪,身上衣衫褴褛,仿佛秋野中零落的枯草。
两军甫一相接,叛军便从心底升起寒意。
官军第一轮冲锋就如利刃割纸,轻易撕裂了他们单薄的防线。
前排坚盾稳如铁壁,挡住所有零星的攻击;其后长枪次第突刺,精准夺命; 齐发如暴雨倾泻。
交战未及一刻,叛军已倒下一片。
随着官军步步紧逼,终于有人转身溃逃。”退者斩!”
督战队挥刀砍倒逃兵,试图以鲜血震慑全军。
然而前方溃势已成洪流,几个胆大的叛卒纠集同伙,竟反身扑倒了督战之人。”督战队倒了!逃啊——”
一声嘶喊点燃了最后的恐慌,整条防线彻底崩塌。
官军铁骑直贯而入,在敌阵中纵横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大哥,守不住了!”
余星奎拉住陈虎的胳膊,声音发颤。
陈虎望向被轻易踏破的前阵,眼底尽是灰暗。
他并不知晓,若非叛军刚经历攻城苦战、人马疲敝,而贾淙以逸待劳、择机突袭,战局或许不至溃败如此之快。
可战场没有如果,时机稍纵即逝,胜负已在顷刻间分明。
中军大纛之下,贾淙见敌军已乱,虽觉顺利得出乎意料,却毫不迟疑地下令:“全军直取中军,务必擒获贼首!”
“发信号予谢琼,令骑兵封堵后方通路,不可放走一人!”
“传告战场:弃械跪地者免死!”
号令疾传各部。”跪地投降者不杀!”
的呼喝顷刻回荡战场。
许多叛军闻声丢下手中杂械,伏地请降。
另几营精锐则直扑叛军心腹之地。
三位首领见官军锐锋已指向自己,再也顾不得劫掠来的财货,匆忙召集亲信往南逃窜。
他们却不知,早先绕至卧龙岗的谢琼,已遣兵分守各处隘口,张网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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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直至日落方歇。
降卒被分营看管,其中头目皆被揪出处决。
南阳城门处,总兵汪开远率本地官员躬身相迎。”拜见督帅!谢督帅解救危城之恩!”
入得府衙,汪开远再度郑重行礼。
贾淙扶住他笑道:“南阳能守至今日,皆因汪总兵与诸位恪尽职守、力保城门不破。”
他又环视堂中众官,缓声道:“此番平定,城外尚有数十万降众待处置。
还请诸位协助本侯造册登记,以备上报朝廷。”
言罢,将安顿清点之务一一分派下去。
河南的局势虽已大致安定,汝阳却仍在薛寿的掌握之中,仍需调兵征讨。
南阳一带归降的乱军人数众多,难以轻忽处置,贾淙案头的文书堆叠如山,几乎片刻不得喘息。
“督帅,谢提督到了。”
正埋首于军务的贾淙闻得亲卫刘羽通报,眉间微微一舒。
“请进来。”
他心中仍悬着一件事——那几名贼首是否已然成擒。
谢琼大步踏入帐中,抱拳行礼。
“末将参见督帅。”
“不必多礼。”
贾淙抬手,目光径直投去,“贼首可有下落?”
谢琼面上泛起光彩,声音也昂扬起来:
“禀督帅,乱军之中,其二头领余星奎已伏诛;大头领陈虎与三头领杜元庆俱已生擒,押在营中!”
“好!”
贾淙拊掌而笑,连日来的沉郁为之一扫,“如此一来,只待汝阳薛寿伏法,河南便可全境平定。”
他转向谢琼,正色道:“此番擒贼之功,本督自当具表上奏,为将军请赏。”
“谢督帅栽培!”
谢琼肃然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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