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
南阳城外留驻三万兵马，余部由忠靖侯史鼎统率，回师汝阳。
降卒数目庞大，贾淙不敢轻离，唯恐再生变乱。
他命人逐一登记名册，于城外设棚放粮、施粥救济。
尽管汝阳未克，他已先行上书，请朝廷速遣户部官员前来督办秋播。
迟来的赈粮终于运抵，若非贾淙早先自行筹措，灾情恐怕至今未得缓解。
待汝阳城破、乱事彻底平息之时，南阳诸务也已料理妥当。
贾淙刚将最新战报发出，朝廷的旨意便送达了。
建康帝对降卒颇为宽宥，准其还乡，并命官府发给粮种，助其复耕。
这些兵卒感激涕零，口口声声颂扬天恩浩荡，仿佛全然忘却当初是被谁人逼上了绝路。
此后，贾淙移军至开封府祥符县暂设治所，调度各州降卒遣返事宜，并监察各处赈济实况。
河南境内，除开封、南阳、汝宁、汝州等遭兵祸最烈之地，其余州县渐次恢复安宁。
流民开始返乡，沿途粥棚连绵，可保衣食无虞。
各镇总兵已奉命回防驻地，京营骑兵则日日巡视各府，严查赈粮发放，杜绝贪墨。
贾淙亲斩一名知府、六名知县之后，河南官场风气陡然一肃，再无人敢趁乱伸手。
接下来便是清算积弊。
朝廷发下河南、开封、汝州三府勾结丰裕伯的官员名录，贾淙即派兵悉数拘押，候旨发落。
户部司农官随圣旨同至，贾淙调兵协助其督导秋播。
随后，各府空缺官缺渐次补任，河南仿佛重归往日秩序——若不细看那田间陌头人烟寥落的景象。
一场大旱，一轮兵燹，河南人口十去其三。
史册或许只余寥寥数笔，而这背后，是万千鲜活性命悄无声息地湮灭于尘世。
待到贾淙整军还朝之时，已是十月深秋。
此番平乱可谓全功：官军损伤不过数千，却击溃近三十万叛众，且未误赈灾、未失农时。
柳芳、侯孝康、石光洙等人皆晋爵一等；谢琼因擒贼之功，不仅擢升三等伯，更荫一子为骑都尉。
捷报传至京师， 行赏之际，史鼎因已居一等侯爵之位，又非此役主帅，军功尚不足再晋爵秩。
建康帝与崇源帝几番斟酌，终将四威营指挥使罗泽调往西山大营执掌军务，空出的职位便由史鼎接任。
至于统帅三军平定一省之乱的贾淙，朝堂之上争执颇久。
此番叛乱声势浩大，聚众三十余万，虽因立国未久、武备尚严而得以速平，终究是显赫之功。
最终崇源帝亲拟旨意，未予晋爵——非开疆拓土之功，不足以封公。
遂擢其勋为左柱国，授特进光禄大夫，加兵部尚书衔，兼领京营节度使。
虽未得公爵之名，然勋、散、实三职皆已抵国公之制，开国一脉至此扬眉吐气，贾淙更成其中翘楚。
自开国百载，承平日久，能遇此席卷一省、聚众数十万之变局者几稀。
旁人暗叹贾淙气运之盛，几近天眷。
归宁国府，贾淙先入祠堂焚香告祭。
方出仪门，却见贾母携众疾步而来，原是闻得京营节度使之讯，亟欲告慰先祖。
“淙哥儿！”
贾母未及站定便急问，“可是真领了京营节度使？”
“上皇亲旨，命孙儿执掌京营。”
贾淙应声时，胸中亦涌起一股热流。
未及弱冠，已列侯爵，手掌京畿十数万兵马，纵使他素日沉稳，此刻也不禁心生豪情。
“好……好！”
贾母连道三声，握着他手臂微微发颤，半晌才缓过气来，“自你祖父去后，京营节度使之位便离了贾家。
这些年来，族中无人能再登此位……今日终是教你挣回来了！”
言罢转身入祠，对列祖灵位喃喃祝告。
礼毕，众人移步宁安堂。
甫落座，贾母便肃容道：“淙哥儿，贾家重掌京营，崇源一脉恐难心服，往后须得步步留心。”
贾淙却淡然一笑：“祖母宽心。
此位是孙儿沙场血战搏来，纵有明枪暗箭，也撼动不得根基。”
昔年开国勋贵欲取京营兵权，屡遭压制，皆因缺了实打实的军功傍身。
如今他凭战功步步登阶，自是不同。
一旁王夫人早已坐立难安，此刻忍不住插话：“淙哥儿既掌京营，那……那你王家舅舅当如何安置？”
话出口，贾母面色便是一沉。
贾赦立时嗤笑：“弟妹这般挂心，倒教人以为今日是王家人在议事呢。”
“老二家的，”
贾母冷声截断，“你兄长尚在巡边，归来自有朝廷安排，不必多虑。”
又转向贾淙，语气转柔，“你原已是一品侯爵，我本想着此番或能晋公……可惜了。
不知下次机缘，要等到何时。”
“祖母且宽怀。”
贾淙抬眼，目光清亮，“孙儿尚未及冠，来日方长。”
此言一出，满堂恍然——是了，这位于沙场朝堂翻云覆雨的武侯，原来还不到二十岁。
长久以来，贾淙身上的持重与显赫官爵，总令人忘却他尚在稚龄。
“说的是呢，淙哥儿年纪还轻，往后的前程宽着呢！”
贾母也回过神来，含笑接了一句。
“老太太，府里宴席已经备妥，不如就在东府用饭罢。”
众人叙话片刻，贾淙便留他们在东府用膳。
贾母并未推却，终究今日是个喜庆日子。
随后贾淙又遣人请了薛家的薛姨妈并薛蟠、宝钗二人，东府里便开了席面。
次日一早，贾淙带着亲兵抵达京营。
他仍兼着显武营提督一职，便先往显武营去，吩咐他们将大营移驻至京营中军大帐近旁。
随后方踏入京营节度使的中军大帐。
如今王子腾不在京中，贾淙召来属官，命将京营全部册籍文书移送过来，逐一核验营中状况。
“刘羽，传令各营提督入帐议事。”
待贾淙将京营情形大致厘清，便下令召集十二营提督，欲与众人一见。
军令既出，不过多时，一众提督已齐至帐外候命。
贾淙搁下手中文书，命人引他们进帐。
“参见节帅！”
众人入帐后，齐齐向贾淙行了军礼。
“诸位不必多礼，请坐。”
贾淙见人已到齐，含笑抬手，请各人落座。
“本帅年少资浅，诸多事务尚需熟悉，日后还赖诸位提督相助。”
“节帅言重了，末将等定当尽心辅佐，共理京营。”
“正是，末将必唯节帅之命是从。”
几名出身开国一系的提督当即纷纷应声，言辞恳切。
唯有另外几位属于崇源一脉的提督仍 观望，未多言语。
“罗指使调离后，扬威营提督一职尚缺，诸位心中可有适宜人选？本帅可奏报朝廷定夺。”
“节帅，宣平侯后人蒋楠，现任莱州总兵，勇武善战，或可胜任。”
“末将举荐一等神英将军刘淮。”
“末将推举三等子尚安。”
……
贾淙话音才落，几位提督已相继报上人名。
贾淙一一记下，准备具折上奏，请建康帝裁定。
随后他又问起各营近年情形，众人皆无隐瞒，逐一禀明，连那三位崇源一系的提督也未作保留。
贾淙对此颇觉满意。
他军功已著，无须再刻意立威以服众。
见诸将皆愿配合，心下自是欣然。
“本帅初掌京营，其余事务暂且不议。
既已大致明了状况，诸位便先回营罢。
归营后还须勤加操练，不可懈怠。”
贾淙初次执掌京营，诸多关节尚未熟稔，故不急于更张，略作了解后即令各人返回。
此后，贾淙开始处置王子腾离京期间积压的公务，一连忙碌近半月，方将冗务理清。
此时大观园已见雏形。
贾蔷、贾茴等人正与族中旁支一同采买器物，拣选道童、尼姑并伶人之属。
贾芸先前曾回京一趟，恰逢贾淙赴河南平乱，未得相见。
如今他在吕宋岛已站稳根基，将岛上汉民编整集结，与本地土人各守其界，互不相扰。
岛上汉民数目也日渐增长。
贾淙名下商队已同薛家“丰字号”
合伙，采办木材、粮米等物。
贾芸更在岛上设起火器作坊，聚拢铁匠、铜匠、 匠人若干，凭借贾淙所赠《天工开物》，研制已有端绪。
料想不久之后，便可仿制西洋的火绳枪。
至于船坞建造一事，自贾淙修书予王子腾后，王子腾亦传信家中船坞，拨来一批熟练工匠，解了贾淙手下造船人手不足的急困。
此事不由令贾淙暗叹：生于世家大族，果真是得天独厚的倚仗。
吕宋岛上诸事兴盛，贾淙看在眼里，心中便安定了几分。
这岛屿不单能防备日后海外夷人的侵扰，若他在大楚境内遭逢变故，也可扬帆出海，据此立国，另开新朝。
腊月一过，年节便至。
依旧是祭拜祖先、走访亲族，昼夜饮宴。
这些琐碎也不必细说。
只是这年林黛玉过得格外欢喜。
原来林如海回京叙职时提及，开春之后朝廷便要调他入京，进都察院任右佥都御史，往后便长居京城了。
“三哥哥，你说父亲何时能到京里？”
正武院中，黛玉书也读不进去了，只反复想着父亲上京的日程。
见她满眼期盼，贾淙温声笑道：
“妹妹且静一静心，日子还长着呢。”
“怎会？年节时父亲明明说，开春便有新任御史去扬州接手了。”
“就算新官到了扬州，盐务繁杂，交接清楚少说也要入夏。
况且扬州距京城山遥水远，路上又需不少时日。
妹妹且耐着性子再等等。”
“竟是这样……”
黛玉听了，眼底的光彩倏地黯了下去，神色也寥落起来。
“你已等了这些年，难道还差这几个月么？想着今年便能见到姑父，该高兴才是。”
贾淙见她失落，近前轻声宽慰。
黛玉怔了怔，随即展眉一笑：
“是了，合该这般想。”
心中便又升起期盼来，只等着林如海到京的那一日。
三月里，神京城又笼上了一层暖软的春阳。
京营诸务，贾淙已全然摸清，心中有了章程。
接下来，便该将崇源一系安插在军中的钉子逐一拔除了。
这日巡视罢京营，贾淙照常乘车回府。
正思量着整顿军营的方略，忽听得破空之声锐啸而来！
“有埋伏！护住侯爷！”
贾淙掀帘看去，亲兵已迅速结阵，举盾环护车驾。
“侯爷切勿露面！外头有刺客——”
刘羽在车窗外急喊。
贾淙沉声问：“可寻到贼人方位？”
“尚未！李沧已带百人散开搜捕！”
箭矢如雨，接连钉在车壁之上。
幸而这马车是特制的，一时竟挡住了这般密集的箭袭。
“不好——是床弩！”
刘羽骇然惊呼。
贾淙心下一凛，当即伏身贴住车厢底板。
三支巨弩接连破窗而入，直贯车内！若他反应稍慢一瞬，只怕已被钉穿在地。
“侯爷！侯爷可安好？”
刘羽探头急唤。
贾淙喝道：“无事！下车！”
趁下一轮弩箭未至，他迅疾跃出车厢，引亲兵避至车后。
“侯爷，找着了！”
刘羽指向一处腾起黄烟的方向。
不多时，厮杀声自那处响起，漫天箭雨随之停歇。
“去接应李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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